天快亮時，雨徹底停了。
允堂被窗外的鳥鳴驚醒，發現自己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子，靠在診桌旁睡了一夜。
脖子僵得發疼，他緩緩直起身，骨頭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盒子從膝上滑落，連忙伸手接住，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木麵。
後院裡傳來婦人的說話聲和孩子細弱的哭聲。
允堂將盒子放回抽屜，起身走到後院門口。
婦人正在井邊打水，孩子坐在門檻上，小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已經恢複了神采。
“安大夫，您醒了。”婦人看見他，連忙放下水桶，深深一揖。“昨夜真是...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孩子沒事就好。”允堂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溫度正常，脈搏也平穩了。
“今天再觀察一天，如果不再嘔吐、不再頭暈，就沒事了。那包藥記得煎了給他喝。”
“記得，記得。”婦人連連點頭，又從懷裡掏出幾個銅錢，雙手遞過來。“這點診金...雖然少，但...”
允堂推回她的手。“不用了。給孩子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
婦人眼眶又紅了，拉著孩子就要跪下。允堂連忙扶住。
“真的不用。快帶孩子回去吧，家裡該擔心了。”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允堂站在藥鋪門口，看著她們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回到藥鋪，順手開始收拾昨夜留下的殘局。
診床上孩子躺過的位置還有些潮濕，允堂換了塊乾淨的布。
地上的水漬擦乾，藥碗洗淨，煎藥的鍋刷乾淨。
做完這些，走到藥櫃前拉開放藥丸的抽屜。
裡麵的存貨不多了，他需要重新配一些。
渾渾噩噩時的一些想法雖然暫時被壓製，但這隻是暫時的。這具身體就像一件打碎了又勉強粘起來的瓷器，隨時可能再次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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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堂想著就抓了幾味藥：丹參、三七、川芎、當歸...一樣樣稱量，研磨，混合。
藥杵在藥臼裡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藥香彌漫開來，濃烈而苦澀，像他這二十年來的人生。
研磨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藥杵懸在半空，藥粉從臼邊灑出來一些，落在桌麵上，像細碎的塵埃。看著那些藥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東遠也是這樣教他認藥、配藥。
那時他還以為親近之人對他多少都有真心，沒用多少心去認真學，東遠還是一遍遍教，從不嫌煩。
“小殿下，學醫要先學心。心靜了，手就穩了。”
可是現在，他的手在抖。
心...也靜不下來。
允堂放下藥杵，雙手撐在桌上。
閉上眼睛，把想劃傷自己感受疼痛的想法壓下。
良久才重新拿起藥杵，繼續研磨。
一下，又一下，用力，再用力，把所有的痛苦迷惘、不受控製的念頭都搗碎在這藥臼裡，混進藥粉中，然後咽下去，消化掉，變成活下去的力氣。
與此同時，通往誥京的官道上，南爍的馬車正在晨霧中緩緩前行。
車廂裡，南爍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
昨夜他一夜未眠，一閉上眼睛，就是允堂的臉——小時候仰著頭叫他爹爹的臉，長大後冷漠疏遠的臉，最後躺在冰玉床上冰冷蒼白的臉。
還有...還有承瑾昨日在茶棚裡那雙通紅執拗的眼睛。
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輪番上演，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皮影戲，每一幕都帶著刺，紮在心上，拔不出來，隻能任它流血，任它潰爛。
“太上皇，”沈煜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您一夜沒睡。要不要在前麵鎮子歇歇，明天再走？”
南爍睜開眼，搖搖頭。“不用。早點回去。”
沈煜看著他的臉色，欲言又止。
南爍的臉色很不好，蒼白中帶著灰敗，眼下的青黑很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隻剩下一具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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