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酒喝到快九點才散去。
小食堂裡杯盤狼藉，空氣中混合著濃鬱的酒氣和未散的飯菜油膩香味。
幾位領導早已東倒西歪，被各自的秘書或司機攙扶著，腳步踉蹌地上了吉普車或自行車後座，嘴裡還含糊不清地說著“儘興”、“下次再喝”之類的醉話。
李懷德也喝得滿麵紅光，拍著王水生的肩膀，又絮絮叨叨地誇讚了他好幾句“能乾”、“是我的福將”，這才被食堂主任老馬小心地扶走。
王水生站在廠辦樓下的空地上，夜風一吹，帶來幾分涼意，也讓他本就清醒的頭腦更加清明。
他臉上那層因酒精和應酬而堆起的熱情笑容慢慢斂去，恢複了平日的沉靜。
他抬頭看了看天，一彎下弦月清冷冷地掛在天邊，四周散落著幾顆疏星，廠區裡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慢慢踱著步子，朝南鑼鼓巷走去。
夜晚的胡同格外安靜，偶爾有幾聲狗吠從深院裡傳來，更襯得夜色深沉。
酒桌上那些喧鬨的勸酒聲、奉承話似乎還在耳邊回響，但與這靜謐的月光和熟悉的胡同相比，竟顯得有些不真實。
走到95號院門口，他下意識地頓了頓腳步。中院賈家那屋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賈張氏壓低的、喋喋不休的念叨聲，像是在抱怨什麼。王水生沒停留，徑直穿過月亮門，回到了更讓他感到放鬆的94號院。
94號院裡更是寂靜，各家各戶大多已經熄燈睡下。
隻有張雁那屋的窗戶，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像是黑暗中默默等待的溫暖眼睛。
王水生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
“誰呀？”裡麵立刻傳來張雁壓低的、帶著一絲警惕的聲音。
“是我，水生。”他也低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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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閂很快被拉開，張雁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她顯然還沒睡，身上還穿著一件緊身的棉坎肩，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看到王水生鬆了一口氣。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她側身讓他進來，一股暖意混合著雪花膏香氣撲麵而來，與外麵清冷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嗯，陪領導，沒辦法。”王水生輕聲解釋，反手輕輕帶上門。
屋裡爐火封著，但餘溫猶在，很是暖和。
妞妞在床裡睡得正香，小拳頭攥著放在腮邊，呼吸均勻。
“吃飯了嗎？光喝酒了吧？胃難受不？”張雁一連串地問道，眼神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想看出他有沒有喝多。
“吃了點菜，酒喝了不少，不過沒事。”王水生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龐，心裡那點酒桌應酬帶來的浮躁感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和平靜。
他注意到炕桌上扣著一個碗，旁邊還放著一個暖壺。
“給你留了碗疙瘩湯，一直用熱水溫著，怕你回來餓。”張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說道，走過去掀開碗，裡麵是半碗麵疙瘩湯，還冒著絲絲熱氣，飄著幾點油花和蔥花。
王水生心裡一暖。在外麵推杯換盞，吃的是大魚大肉，喝的是名酒，卻遠不及回到這間小屋，這一碗簡簡單單、一直為他溫著的疙瘩湯來得熨帖腸胃，溫暖人心。
“還真有點餓了。”他笑了笑，沒客氣，坐到炕沿上，端起碗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湯有些稠了，麵疙瘩也有點軟爛，但味道鹹淡適中，吃下去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
張雁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眼神柔和。等他吃完，自然地接過空碗，又給他倒了杯熱水。
“妞妞晚上鬨沒鬨？”王水生喝著水，目光轉向搖籃。
“沒鬨，乖著呢，吃完飯就睡了。”張雁輕聲回答，“就是臨睡前好像找你了，眼睛四處瞅。”
王水生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床邊，俯身仔細看了看妞妞香甜的睡顏，忍不住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她胖乎乎的臉蛋。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妞妞細微的呼吸聲和爐火偶爾輕微的劈啪聲。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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