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歌那聲稚嫩而真摯的邀請,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那位“保住”老者近乎凝固的悲傷心湖中,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老者虛幻的身影明顯地震動了一下。
他停止了徒勞撫摸牆壁的動作,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雙充滿了歲月塵埃與無儘哀愁的渾濁眼睛,難以置信地聚焦在雲歌身上,聚焦在那張由純淨光暈構成、寫滿了認真與期待的小臉上。
去……另一個家?
這個念頭對於幾乎與這棟老樓共生、執念完全係於此地的“保住”而言,是如此的陌生,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
他的存在意義,就是守護這裡,陪伴這裡,直至與這片磚瓦一同歸於塵土。
離開?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想。
那意味著背叛,意味著放棄自己存在的根基。
一股強烈的排斥和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老者剛剛泛起的一絲波瀾。
他虛幻的身體向後縮了縮,幾乎要融入身後更加陰暗的牆角,意念中傳遞出強烈的抗拒:“不……不能走……這裡是家……走了,就什麼都沒了……”
雲歌能清晰地感受到老爺爺那股深植於靈魂的不舍與恐懼。
他沒有著急,也沒有退縮。
他想了想,然後小心翼翼地、更加努力地將自身那溫暖、純淨的靈息,如同和煦的陽光般,緩緩推向老者。
這靈息中,沒有絲毫強迫,隻有最純粹的“分享”與“邀請”。
雲歌將自己記憶中在閒雲軒靈域裡的點點滴滴,那些溫暖的、快樂的、安寧的片段——和娘娘一起認字,看爹爹泡茶,和小謝姐姐聽故事,在開滿鮮花的庭院裡追逐光蝶,還有那份無處不在的、屬於“家”的安心與歸屬感——將這些美好的“感受”,笨拙地、卻無比真誠地,傳遞了過去。
他無法用複雜的語言描述,但他能用本源的力量,傳遞那份溫暖。
老者愣住了。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生機。
不同於老樓裡沉澱的、帶著暮氣的回憶,那是一種蓬勃的、流動的、充滿了無限可能與希望的生機。
那光,如此溫暖,驅散了他靈體深處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陰冷與孤寂。
那“家”的感覺,如此真切,甚至比他固守的這方殘破天地,更加濃鬱,更加……完整。
堅守,是源於愛。
離開,或許需要更大的勇氣,和……對新生的渴望。
老者眼中的抗拒,如同冰雪遇到了暖陽,開始一點點消融。那深不見底的悲傷中,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看看雲歌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又感受著那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令人眷戀的溫暖與生機,最後,他再次望向這間遍布塵埃、即將不複存在的屋子,眼中充滿了訣別的痛苦,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顫抖著、極其輕微地,對著雲歌,點了點頭。
也就在這時,陳科平和的聲音在雲歌靈識中響起,帶著指導的意味:“雲歌,可以了。老爺爺同意了。現在,需要將他的靈核,從這片土地中溫和地引導出來。就像你輕輕抱起一隻睡著的小鳥,不能驚擾它。”
雲歌用力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嚴肅。他知道,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他伸出兩隻小手,虛懸在老者身前。
他閉上眼睛,全力調動著自身的力量,不再是擴散,而是極度地內斂、凝聚。
他的指尖,散發出如同月華般柔和而專注的清輝。這清輝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最輕柔的絲綢,纏繞上老者那淡薄的虛影,並順著那無形的、與這棟老樓根基緊密相連的執念之線,緩緩向下,向著地底深處那凝聚了老者所有本源與記憶的“靈核”探去。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過程,需要絕對的專注和恰到好處的力量。
雲歌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由光點構成的“汗珠”,小小的身體因為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生怕力量重了一分,會傷及老爺爺脆弱的靈核;輕了一分,又無法將其從深深紮根的執念土壤中剝離。
陳科和劉芯彤靜靜地守在門口,屏息凝神。
劉芯彤的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為雲歌捏著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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