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鼻尖一酸，第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的理直氣壯生出了濃重的愧疚。
她低下頭，用腳尖碾著地磚縫隙裡生出的青苔，低聲喃喃，
“我不該那樣罵她的。”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事情是這樣...我一直以為，是她搶、她爭、她算計.....原來，是我們所有人，都對不起她。”
晚風穿過宮道，吹動幾人衣擺獵獵作響。
沒有人再接話，沉默像一張網似的罩下來，把所有人都攏在了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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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沉寂得像一口枯井。
殿內陳設依舊，金漆的梁柱雕花的窗，可那些曾經流光溢彩的器物如今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宮人撤了大半，廊下的燈籠也熄了好幾盞，整座宮殿冷清蕭索得不成樣子。
皇後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正殿裡，手邊連一盞熱茶都沒有。
她端坐在那張鋪著明黃錦墊的主位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原以為，自己屢次對那群孩子下殺手，逼得他們亡命天涯、骨肉離散，他們應當恨她入骨才對。
可方才宮人回稟說，小燕子、紫薇那幾個人，明明被她害得九死一生，卻依舊頂著聖心不悅，執意去禦書房替她求情，求皇上顧念舊情，保全她餘生體麵。
這番話落在皇後耳中，像一記悶錘，從她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心防上敲開了一道裂口。
那裂口越來越大，數十年的偏執和戾氣像碎冰一樣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荒蕪的真容來。
她這一生，身居中宮，執掌六宮，事事爭強好勝，眼裡容不得半分沙子。
因忌憚寵妃，忌憚永琪，厭惡小燕子，忌憚所有威脅自己地位的人，她步步算計，屢屢狠下殺手，造下無數風波冤孽，攪得後宮不寧朝堂不安，害得皇家骨肉離散、人人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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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守的是後位，是體麵，是大清祖傳下來的規矩，可此刻回頭看，那些被她視作天大的事，誰的恩寵多了幾分，誰的位分壓了她一頭，誰有可能動搖她的位置，樁樁件件，都那麼可笑。
比起小燕子那群孩子恩怨能放下、善惡有分寸的坦蕩，她畢生鑽營算計，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皇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積攢了數十年的狠厲和戾氣竟如冰雪消融一般散儘了。
她緩緩站起身，抬手，一枚一枚地卸下發間的赤金鳳釵，翡翠步搖，東珠耳墜，擱在麵前的案上，發出清脆細碎的磕碰聲響。
又褪去了那身沉甸甸的明黃鳳袍，隨手搭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枷鎖。
她身上隻剩一襲素淨的藕荷色常服，鬢邊再無半點珠翠，整個人清減了許多，眉眼間卻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淡然。
“容嬤嬤。”
她開口，嗓音平淡無波，再無往日半分盛氣淩人，
“收拾一間小佛堂出來，往後餘生，我居於佛堂，吃齋念佛，青燈古佛伴餘生。這宮中的是非，從此與我再無乾係。”
容嬤嬤站在一旁，已是滿麵老淚縱橫。
她看著眼前這個跟了大半生的主子，看著她眼底那份釋然和清透，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什麼都沒說，隻是紅著眼眶重重地躬身應了一聲“是”。
自那日起，坤寧宮的後院多了一間素淨的小佛堂。
皇後攜容嬤嬤長居其中，每日晨起誦經，暮落抄卷，檀香嫋嫋，木魚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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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午後，禦花園裡清風和煦，日光透過層疊的花枝灑下來，在青石小徑上鋪了滿地細碎的光影。
牡丹開得正好，層層疊疊的花瓣簇擁著金黃的蕊，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了幾片，順著回廊的轉角飄出去，落在那人的袍角邊上。
欣榮身懷有孕，太醫叮囑要多走動，她便帶著兩名宮人緩步遊園散心。
她一身藕荷色宮裝，走得不快，一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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