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爪嵌入皮肉的那一刻，阿箬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剜心剔骨。
那痛不肯散去，像生了根的毒藤，一寸一寸絞進魂魄最深處，反複碾磨，撕扯，直到殘存的意識碎成齏粉，仍不肯罷休。
她躺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肉。
血沫一股一股往上湧，堵在喉間，連一聲嗚咽都溢不出來，腥甜灌滿口腔，她瞪著眼，望著梁上雕著的纏枝蓮花，那花高高在上，乾乾淨淨，像極了她這輩子夠不著的一切。
所有人都在拍手稱快。
都說她背主求榮，狼心狗肺，死不足惜，貓刑是便宜了她，該千刀萬剮才解恨，屍骨無人收，那是老天開眼。
可這滿身的爛肉，這咽不回喉的血，這無人問津的橫死，又是誰一步一步鋪好了路，引著她踩上去的？
阿箬記得很清楚。
她五歲被挑進烏拉那拉府裡，把自己活成了如懿的影子，事事儘心，件件周全，滿心滿眼隻有這一個主子。
到頭來呢？
到頭來她不過是如懿手裡一顆最趁手的棋子。
如懿想敲打誰，不便開口，阿箬便替她冷著臉說出去，她說的每一句刻薄話，做的每一件出頭事，分明都是如懿心底盤算了千百遍的念頭。
可如懿永遠淡淡的，永遠端莊，永遠一副“我本不欲如此，是你非要這般”的超然姿態。
她站在阿箬身後，裙擺不沾一絲塵，袖口不染半點腥，乾乾淨淨地做著她的好人。
阿箬替她當了惡人，替她背了罵名，替她在這吃人的深宮裡衝在最前頭擋刀子。
可最後被推出去頂罪的，是阿箬，被千夫所指的，是阿箬，被貓爪撕爛渾身皮肉、血沫堵在喉間咽不下去的，還是阿箬。
憑什麼？
憑什麼所有人都乾乾淨淨，唯獨她阿箬萬劫不複？
如懿口口聲聲說待她親厚，說她不是奴才，可如懿看她的眼神裡，永遠帶著主子對奴才的高高在上。
那種居高臨下的寬和，那種施舍般的仁善，比明晃晃的巴掌更叫人惡心。
如懿從沒把她當過平起平坐的人，她隻是如懿腳下一條養熟了的狗，用得著時摸摸頭，用不著時一腳踹開。
是這世道不公，是人心比刀鋒還利，更是如懿那張偽善至極的臉，一點一點把她推下了地獄。
黑暗一寸一寸漫上來，吞沒四肢，吞沒胸腔，吞沒最後一絲光亮。
無儘的怨毒卻在這瀕死的幽暗裡瘋長，像藤蔓纏住魂魄，越勒越緊。
阿箬睜著眼，瞳仁裡燒著一片猩紅，那恨意烈烈灼灼，焚天滅地。
若蒼天有眼，若輪回有門，若能重來一世，
她再也不要低眉順眼地跟在誰身後，再也不要掏心掏肺地替誰當槍使，再也不要跪在地上等著主子施舍一點殘羹冷炙般的溫情。
那些算計過她的，利用過她的，欺辱過她的，袖手旁觀看著她一步步陷進泥裡的，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尤其是烏拉那拉如懿。
她要親手撕開那張淡然體麵的假麵，讓這深宮裡的每一雙眼睛都看清楚，那底下藏著怎樣一張虛偽又愚蠢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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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像一把淬了烈火的利刃，猛地劈開了阿箬眼前濃稠的黑暗。
那股纏在骨頭縫裡的陰冷驟然散儘，快得像一場噩夢被人掐著脖子生生拽出來扔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殿外拂麵而來的暖風，融融的，軟軟的，裹著延禧宮裡那股她聞了十來年的蘭草清香，一絲一縷往鼻子裡鑽。
阿箬猛的睜開了眼。
她站直身子，十根手指攥得死緊，指甲嵌進掌心，硌得生疼。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齊整的藕荷色宮女衣裳，乾乾淨淨，連一絲皺褶都沒有。
腳下的地磚擦得能照出人影，廊柱上的彩漆鮮亮如新，頭頂的雕花窗欞半開著，漏進來一截明晃晃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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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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