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欽伸出那雙哆嗦得不成樣子的手，指尖一點點掀開繈褓的邊角，動作慢得像是在剝自己身上的皮。
隨著那層層包裹的錦緞被揭開，一小截奇異的，異於常人的軀體緩緩露了出來。
殿中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
如懿猛地別過臉去，一隻手掩住了口鼻，指節泛白。
富察琅嬅素來沉穩的麵色也不禁狠狠一變，眼底掠過深重的驚色，攥著帕子的手緊得幾乎要攥出血來。
連安安靜靜立在末位的阿箬，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蹙了眉，目光在那繈褓中停留了片刻，心底掠過一絲始料未及的訝異。
前世她隻模糊聽聞白蕊姬誕下的孩子天生異狀，出生沒多久便沒了氣息，可從未親眼目睹。
直至今日，她才知道那“異狀”二字背後藏著的是怎樣駭人的景象，這孩子的模樣，確實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模樣。
皇上的雙目驟然瞪大，麵色在燈火下一寸寸灰敗下去。
他看著繈褓中那副殘缺怪異的模樣，渾身的血像是瞬間被人抽空了，腳下猛地一晃，整個人朝後踉蹌了半步，被身後的內侍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沒有栽倒。
他的手緊緊攥著內侍的胳膊，指節咯咯作響，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半天沒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富察琅嬅是最先穩住心神的那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層驚駭壓了下去，麵色恢複沉穩，當機立斷地轉向王欽，
“今夜之事，半點不許外傳，即刻對外宣稱，玫貴人早產，誕下死胎，將孩子速速送出去，不許聲張、不許再起風波。”
王欽連連叩首，額頭在磚麵上磕得砰砰響，一麵叩一麵往後退，抱著那個繈褓倒退著出了殿門。
門開了又合上，那股子詭異的氣息才像是鬆動了一些，可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皇上被這一夜的折騰徹底擊垮了。
大喜大悲之後，把他那層帝王的外殼砸得千瘡百孔。
他麵色灰敗得沒了人色，眼窩深陷，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氣力。
他閉了閉眼，疲憊地擺了擺手，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皇後、嫻妃，你們二人進去看看玫貴人。”
話音落下，他便再沒了開口的力氣。
富察琅嬅和如懿領命朝產房走去，偏殿裡霎時空了一大半，隻剩皇上和阿箬。
皇上撐著想站起來，身形卻虛浮得打了個趔趄，胳膊撞在桌角上悶響了一聲。
阿箬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此刻見狀，即刻上前一步，穩穩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臂膀，
“皇上保重龍體。”
皇上偏過頭來看她。
那雙疲憊空洞的眼睛裡，在看到她溫順關切的麵容時，終於找回了一點能夠攀附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搭在了阿箬扶著她的那隻手上，借著她的力氣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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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出了偏殿，夜風迎麵撲來，刮在臉上冰涼涼的，終於吹散了殿內那股子黏稠的血氣和詭異。
宮道上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把兩道長長的人影投在青磚地麵上，明明滅滅地晃著。
阿箬攙著皇上走得極慢，每一步都穩當妥帖，像是在扶著什麼薄而易碎的瓷器。
她的麵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柔順，偶爾偏頭看一看皇上的臉色。
可她的眼底是冷的。
她攙著這個身形高大卻此刻虛弱無比的男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裡卻在想，方才他看見那孩子時嚇得幾乎暈厥的模樣，跟平時坐在龍椅上指點江山，威臨四海的樣子，簡直是兩個人。
不過是一個未曾足月便夭折的孩兒，縱然生來異狀駭人，到底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卻被嚇成那樣。
站立不穩，心神潰散，大悲大懼，失儘方寸，全然不像個九五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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