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另一邊,幾戶人家的院子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娘!求你們了,跟我們一起走吧!”一個漢子跪在院門前,砰砰磕頭。
院子裡,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婦互相攙扶著,老太太已經哭得站不穩,老頭卻死死抓著門框,渾濁的眼睛望向村外蜿蜒的車隊,又看看自家低矮的土坯房,搖了搖頭。
“不走了……爹娘老了,走不動了……留著……還能替你們……看看家……”
“看什麼家啊!沒糧了!流民來了,這破房子能頂什麼用!”漢子急得吼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老頭咧嘴,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家……就是家。你們走吧,好好活。實在不行……回來……爹娘……還在這兒。”
旁邊一戶,是周老獵戶家。周老獵戶早年傷了腰,佝僂著背,正把一張磨得油光發亮的弓和一壺箭,硬塞進大兒子手裡:“拿著!路上防身!護好你媳婦和孩子!”
大兒子二十出頭,體格精悍,眼圈通紅:“爹!你跟我們一起!我背你!”
“背什麼背!”周老獵戶一巴掌拍在兒子肩上,力道不重,“你爹我打了一輩子獵,這山這林子,閉著眼都走不丟。我留下,還能幫村裡剩下的老骨頭們盯著點。你帶著你弟弟,跟你六叔走,聽他的話!”
他小兒子才十五六歲,悶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剝皮用的小刀。
周老獵戶的兒媳抱著個繈褓,已經哭成了淚人。
這樣的場景,在村口各處上演。留下的,大多是實在走不動的老人,或是鐵了心要與故土同朽的倔強身影。他們推搡著、催促著、甚至咒罵著兒孫快走,自己卻死死守在破敗的家門口,像一棵棵生了根的枯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時辰到了。”周文淵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壓住了所有嘈雜。
他站在最前方那輛騾車的車轅上,青衫的下擺被晨霧打濕,貼在腳踝。脖頸上那道傷疤在蒼白的天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道沉默的印記。
他環視黑壓壓的人群。三百多張臉,老的、少的、麻木的、驚恐的、決絕的、茫然的……都望著他。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灌滿冰冷潮濕的空氣,然後猛地吐出:
“出發——!”
“哐啷!”
牛鈴鐺被重重敲響,沉悶的聲音撞開霧氣。
最前麵的牛車車夫揚起鞭子,在空中甩出炸響。拉車的黃牛噴著白氣,不情願地邁開步子。
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泥地,發出沉重而黏滯的“咕嚕”聲。
長龍開始蠕動。老祖宗拄著拐杖帶著七叔公三二爺爺一幫留下的族老,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目送著孩子們漸漸遠行。
前行的隊伍沉默被打破了。不是喧嘩,是更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孩子被突如其來的移動驚到,放聲大哭,隨即被母親死死捂住嘴,隻剩悶悶的抽噎。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三回頭,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蘇曉曉抱著樂樂坐進自家騾車的車廂裡。車廂裡堆著些要緊的東西,空間不大,但能擋風。
樂樂扒著小小的車窗,拚命往後看。村子在霧氣裡迅速後退、變小,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娘……”樂樂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小的身子靠進蘇曉曉懷裡,“咱們……還回來嗎?”
蘇曉曉摟緊他,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發。她沒看窗外,目光落在車廂角落裡團子蜷縮的身影上,此刻正不安地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鳴。
“等樂樂長大了,”蘇曉曉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想回來,娘就帶你回來。”
“那……”樂樂仰起小臉,淚珠掛在睫毛上,“團子……能一起回來嗎?”
蘇曉曉低頭,親了親他冰涼的額頭:“能。”
車外,壓抑的哭聲越來越大,終於彙成一片悲慟的浪潮。
不知是誰第一個回頭,朝著村口的方向,“噗通”跪了下來,重重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連城了一片的周家族人,不顧還在移動的車隊,轉身跪下,朝著那片再也看不清的故土,最後一次叩拜。
就在這時,風送來了歌聲。
蒼老、嘶啞、斷斷續續,卻像生了根的藤蔓,死死纏進每一個離鄉人的耳朵裡。
天要慌啊——!
!——慌要地
!——呀你兒娃
!——慌心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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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不走了老娘爹
!——闖前往呀你兒娃
!——腸牽莫!——頭回莫
!——鄉忘莫邊天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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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是兒!——根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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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柱燒——頭墳娘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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