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一組連拍,六張照片排成一排,記錄了M7邁出前兩步的全過程。第一張,右後腿離地;第二張,向前擺動;第三張,腳掌著地;第四張,承重;第五張,左後腿離地;第六張,身體重心前移。
六張照片,兩秒鐘的動作,被拆解成六個凝固的瞬間。
“這不是代償,不是拖拽,不是無意識的痙攣。”曼因斯坦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是真正的、神經驅動的、有目的的步行。信號從大腦發出,經過損傷區域下方的神經傳導通路,到達後肢肌肉。這條通路,在手術後的第一天是完全中斷的。現在,它重新連接了。”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楊平。
楊平坐在第一排,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曼因斯坦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想請你上來看一張片子。”
楊平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曼因斯坦讓開半個身位,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張脊髓組織的免疫熒光染色圖像。
“這是損傷區域橫截麵,紅色的是神經元標記物,綠色的是軸突標記物,藍色的是細胞核。你看這裡……”
他用激光筆在圖像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損傷中心,正常情況下,這裡應該是一片空白,沒有神經纖維能夠穿越。但你看,紅色的軸突從上遊長過來了,穿過了損傷區,在下遊形成了新的突觸連接。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靈長類動物身上,證實了軸突可以重新連接。”
楊平盯著那張圖像,很久沒有說話。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放大!”楊平說。
曼因斯坦放大了那個區域。
“再放大!”
再放大!
屏幕上,紅色的軸突纖維清晰可見,它們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從損傷區的上遊出發,穿過曾經被認為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在下遊重新彙合。
楊平直起身,轉向會議室裡的人。
“這個結果的意義,不是六步,不是62%,不是那張漂亮的熒光圖。這個結果的意義是,我們之前的假設是對的,它具備普適性,原細胞修複可以開啟,神經可以重新連接。這不是偶然,不是運氣,是一種可以被誘導、被調控、被複製的生物學過程。”
他停了一下。
“這意味著,脊髓損傷不是終點,它隻是一個可以被修複的故障。”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而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的、發自內心的鼓掌。有人站起來,有人跟著站起來,最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曼因斯坦站在講台邊上,被這陣掌聲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楊平,楊平也在鼓掌,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這是你應得的。
掌聲結束後,曼因斯坦繼續講了四十分鐘。他把所有數據過了一遍,回答了十幾個問題,然後合上文件夾,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這次來中國,不隻是彙報,還有一個請求。”
他看著楊平。
“教授,我想把下一步的研究設在中國。不是合作,是把我的實驗室搬過來。德國的條件很好,設備很先進,但有一個東西德國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這裡有你,有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源頭,我不想隔著半個地球做研究,我想待在這個理論誕生的地方,和提出它的人一起,把這條路走下去。”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
楊平看著曼因斯坦,看了好幾秒。
“你確定?”楊平問。
“確定。”
“你的團隊呢?你的學生,你的博士後,你的技術員。”
“我問過他們了。”曼因斯坦說,“他們說在德國待夠了,想來中國吃火鍋,其他人有的猶豫,有的決定留下。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但核心團隊,願意跟我走的,有七個人。”
“七個人。”楊平重複了一遍。
“七個人,加上我,八個。一個可以運轉的最小實驗室。”
楊平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研究所現在沒有多餘的實驗室空間,但是我會幫助你協調,在三博醫院內給你一個獨立的實驗室。”
“教授,你這是答應了?”曼因斯坦沒想看楊平這麼爽快。
“沒有理由不答應。”
楊平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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