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整晚上做夢都在琢磨自己的統一理論,可能突然在夢中有什麼靈感,所以醒來了。
他摸索著手機,打開電子郵箱,郵箱圖標右上角的紅色數字顯示的是“287”,這還隻是一天收到的。他點開郵箱,從上往下掃了一眼發件人和標題。
第一個是《自然》編輯部的,標題寫著“RE:您的細胞構建人體統一理論——邀請撰寫觀點文章”。第二個是《細胞》編輯部的,標題寫著“關於您近期提出的細胞構建人體統一理論框架的評論邀請”。第三個是《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的,標題寫著“ Perspective邀請——細胞構建人體統一理論對臨床醫學的啟示”。
他往下翻了翻,還有《柳葉刀》、《科學》、《美國科學院院報》、《神經科學年鑒》、《細胞生物學雜誌》……幾乎所有他聽說過的主流期刊都發來了邀請。有些是約他寫綜述,有些是約他寫評論,有些是約他做訪談,有些乾脆直接問他:能不能給我們的期刊寫一篇關於統一理論的介紹?
楊平把手機扣在胸口,又躺了一會兒。
統一理論假說提出後,剛開始在網上發酵。最開始是在小眾的學術論壇上,有幾個做發育生物學的博士生在熱烈討論:如果這個假說成立,那他們實驗室過去三年做的某個實驗就需要重新解釋了。然後是推特,幾個科學大V開始轉發、評論、引用。再然後是主流媒體,《自然》和《科學》的新聞欄目各自發了一篇報道,標題都很克製——“一個統一的理論框架試圖解釋人體胚胎發育與自我修複機製”,措辭謹慎,用詞嚴謹,每一個判斷前麵都加了“如果”和“可能”。
但讀者的反應不克製。報道下麵的評論區炸了。有人說這是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醫學突破,有人說楊平應該再次得諾貝爾獎,有人說如果這個假說被證實,整個醫學教科書都要重寫。當然也有人說這是炒作、是忽悠、是一個中國醫生的自嗨。還有人說楊平兩次獲得諾獎之後開始陷入一種迷茫與錯亂,開始偏離科學的求真求實。不同的聲音在評論區打成一團,罵戰從科學問題升級到人身攻擊,最後編輯不得不關閉了評論功能。
媒體關注之後,事情就不受控製了。電視台來了,報紙來了,網絡媒體來了,自媒休來了。先是《央視新聞》的記者在研究所門口堵了他,問能不能做一個專訪。楊平拒絕了。然後是各大門戶網站的記者,每天打電話,發郵件,在微博上私信。再然後是國外的媒體,《紐約時報》發了一封正式的郵件,標題是“專訪邀請:一個可能改變醫學的中國理論”。
楊平全部拒絕了。
不是故作低調,是真的沒時間。實驗室每天都有新數據出來,林曉雨的治療到了關鍵期,新研究所的裝修進入了收尾階段,手上有四篇論文在審稿,還有兩個基金申請截止日期快到了。他連睡覺的時間都在壓縮,哪來的時間接受采訪?再說,楊平從來對采訪這種事情很反感。
但拒絕的後果比接受還麻煩。記者們開始編故事。有的說他“閉關謝客、潛心研究”,有的說他“婉拒一切采訪、保持神秘”,有的乾脆采訪不到他本人就去采訪他的同事、學生、甚至病人家屬。韋伯在跑步的時候被人攔住過,對方遞過來一張名片,說是某媒體的記者,想問幾個關於楊教授的問題。韋伯用帶著德語口音的中文說了一句“我不接受采訪”,然後跑了。曼因斯坦更慘,被人在辦公室門口堵了半個小時,最後不得不讓保安把他請走。
唐順處理這些事情比楊平積極一些。他把所有的采訪請求統一轉給了醫院宣傳科,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宣傳科的同事很有經驗,對所有媒體統一回複:楊教授近期工作繁忙,暫不接受采訪,感謝關注。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楊平從胸口拿下手機,又看了一遍那些郵件。
他沒有回複任何一封。不是傲慢,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統一理論還是一個假說,不是定論,雖然現在在這方麵研究不斷取得突破,但是該理論過於宏大,已經取得的成果即使看起來很多,也還是剛剛起步。
它需要大量的長期的實驗驗證、臨床數據、同行評議。在這一切完成之前,它隻是一個人在一間辦公室裡畫的一堆圖和寫的一堆字。畫得再漂亮,寫得再漂亮,也隻是假說。假說不是真理,假說需要被證明,而這個被完全證明的過程非常漫長,或許需要幾代人。
他坐起來,下了床,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裡的人下巴有胡茬,精神很好。他刮了胡子,換了衣服,走出衛生間。
小蘇已經在廚房裡了,正在熱牛奶。二寶在嬰兒房裡哭了一聲,又停了。大寶的房門還關著,應該在睡。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小蘇頭也不回地問。
“夢中突然想通了一個問題,所以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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