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魔館那龐大而精密的日常機器，在星暝重新坐鎮中央調度室後，終於又找回了它應有的、帶著些許陰森效率的節奏。賬單被按時處理，采購清單變得清晰合理，就連女仆們的排班都恢複了那種令行禁止的條理——當然，這架機器偶爾還是會迸出點不按套路出牌的火花，比如某位顧問突然興起的“改良版清潔魔法”把走廊變成黏糊糊的膠質沼澤，或者某位清潔工小姐因為嫌吵而試圖把搗亂的某顧問拆成零件。
星暝坐在他那張堆滿文件卻異常有序的書桌後，鼻梁上架著一副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水晶平光鏡（純粹是為了增加一點無形的威壓），指尖拂過弗朗切斯科最新呈報的消息。墨水是托斯卡納的上等貨，字跡工整如印刷體，連那些不便言明的“特殊活動經費”和“競爭對手意外沉默撫恤金”都用了隻有雙方心照不宣的商業暗碼，清晰而冷酷。
“還算上道。”他低語，嘴角掠過一絲近乎無情的滿意。外部渠道的穩定是棋盤上的定式，那個意大利人比賭局中的老千更懂得審時度勢。然而，真正讓他緊繃的神經稍感舒緩的，是館內那無形堅冰的消融。就連總像一抹徘徊於往昔陰影中的蒼白剪影、與周遭現實隔著層毛玻璃的胡桃，近來在公共區域露麵的頻率也悄然增加。
他取下眼鏡，揉了揉因長時間閱讀而酸澀的鼻梁，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迅速暈染吞噬著天際最後一線暗紅，屬於血族敏銳感官和清醒思維的夜晚帷幕正緩緩拉起。
“十五天……就是今天。”他想起了蘿瑟茉那封信。起身時，他順手撈起桌角那個阿麟贈送的黃銅鏤空香薰球，香氣依舊。
“但願今天，‘好運’指的是別再把什麼據說是維奧萊特傳下來的東西炸上天。”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它揣進內袋，像揣著一個毫無依據的心理安慰符，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圖書館始終是紅魔館裡最能讓他心律平緩、思維清晰的所在。推開門，他一眼就看見小惡魔4號百無聊賴地趴在借閱台後麵，下巴抵著光潔的台麵，麵前攤開一本不知名的書籍，眼神渙散，顯然思緒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看見造訪者的熟悉麵孔後，她的臉上又瞬間堆砌起過分燦爛、以至於顯得有些虛假的笑容：“晚、晚上好呀星暝大人！您大駕光臨是需要查閱高深莫測的魔法典籍，還是想找點輕鬆有趣的休閒讀物？”
“並非如此。”星暝擺了擺手，視線轉向閱覽區的方向。在由無數書架分割出的靜謐孤島上，愛蓮正對著一本堪比城門磚厚的古籍苦苦鑽研。她眉頭緊鎖，嘴唇無聲翕動，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空中描摹著筆畫，身邊已經壘起了十幾本同樣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部頭，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壯氣息。
他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剛把那個冰涼的香薰球掏出來放在桌上，圖書館的門又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但願我的到來，沒有打斷諸位汲取智慧的進程。” 蘿瑟茉的聲音平穩地滑入室內，像一塊冰投入微溫的池水，瞬間讓空氣裡彌漫的些許慵懶緊繃起來。
“老師！” 愛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抬起頭，臉上綻放出的光彩瞬間驅散了之前的苦惱陰雲，她下意識要起身，膝蓋卻碰倒了腳邊壘起的一摞書。
“不必起身。” 蘿瑟茉對她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見到愛蓮安然無恙且仍在用功的柔和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如水、卻深不可測的凝重。她的目光在星暝臉上停留一瞬，掠過他手邊那個不起眼的小銅球，然後才步履無聲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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