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瘋狂的人群,臉色由鐵青轉為死灰,最後一片慘白。他手中死死攥著一份今早收到的、蓋有少府卿冰裂紋螭虎印的密令:“卓氏掌丹砂,限三日平抑市價,保水銀供無憂。”平抑?三錢一擔!這價格如同萬丈雪峰崩塌,瞬間將整個市場砸入無底深淵!他拿什麼平?拿卓家百年基業去填這個無底洞嗎?
“降…降價!我們也降!”卓猗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垂死的掙紮,“掛…掛木牌!卓氏上品丹砂…五…五十錢一擔!”這已是割肉剜心,成本都不夠!
然而,當卓家“五十錢”的木牌剛剛掛出,朱闕閣門前的市價牌上,夥計麵無表情地拿起木炭,在“三錢”前麵,又加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二”!
二錢一擔!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卓猗口中噴出,濺紅了麵前昂貴的鮫綃窗紗!他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栽倒。完了!卓家…完了!
東市的瘋狂如同瘟疫,一日之內席卷整個關中。巴氏設在各地的丹砂鋪子,如同接到了無聲的指令,同時掛出“二錢一擔”的市牌。粗劣的朱砂混合著石礫,如同決堤的血色洪流,淹沒了整個大秦的丹砂市場。無數中小丹砂商行、礦主哀嚎遍野,紛紛關門歇業。卓家高價囤積的丹砂,徹底爛在了手裡。丹砂,價比黃金的丹砂,一夜之間,賤如糞土。
【三、喪字浮血算珠崩】
鹹陽少府衙,地龍燒得滾燙,暖閣內卻冰寒刺骨。章邯端坐案後,麵前堆積如山的鹽鐵賬冊被他掃落一地。他手中緊握著一份來自蜀中快馬送來的急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二錢…二錢一擔!”章邯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巴清!她是瘋了!還是要拉著整個大秦丹砂業同歸於儘!”水銀供應乃驪山地宮命脈!丹砂賤若塵埃,誰還願開礦?誰還去提煉?水銀從何而來?!帝陵何日可成?!
“大人息怒!”下首一名掌管丹砂采買的少府屬官戰戰兢兢,“巴氏傾銷的皆是劣等砂石,於提煉水銀無甚大用。真正用於煉汞的上品丹砂礦源,仍在我等掌控之中。隻要穩住礦主,嚴控礦工…”
“掌控?”章邯猛地將急報砸在屬官臉上,狀若瘋虎,“蜀中三處最大的官礦!礦工昨夜暴動!砸毀礦監衙門!礦主帶著家眷細軟不知所蹤!暴動的礦工喊著什麼?‘二錢一擔,挖砂不如要飯!’這就是你的掌控?!”
屬官被砸得鼻血長流,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滾!”章邯一腳將其踹開,胸膛劇烈起伏。他大步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緊閉的雕花木窗!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市井的喧囂瞬間湧入!
少府衙地勢頗高,俯瞰大半個西市。此刻,西市最大的丹砂交易市集“赤砂坊”內,景象觸目驚心!無數懸掛“二錢一擔”木牌的簡陋攤位前,擠滿了搶購的人群。粗劣的砂石被隨意堆放在肮臟的地麵,任人踩踏。幾個卓家鋪麵大門緊閉,門板上貼著官府的封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更遠處,幾處往日車水馬龍的丹砂商行,此刻濃煙滾滾,火光衝天!竟是絕望的商賈引火自焚!
混亂!崩塌!整個丹砂市場,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雪堆,瞬間蒸發、崩潰!
“市價牌!給我盯住市價牌!”章邯猛地回頭,對著親衛厲聲嘶吼,“巴氏的!卓家的!所有掛著價的牌子!都給本官盯死了!本官倒要看看,這雪崩的底,在哪兒!”
親衛領命飛奔而去。章邯如同困獸,在暖閣內焦躁踱步,目光不時掃過西市那片混亂的赤潮。
半個時辰後,親衛連滾帶爬衝回,臉色煞白如鬼:“大…大人!赤砂坊…赤砂坊中心,巴氏最大的市價牌…有…有異象!”
章邯心臟猛地一縮,二話不說衝出暖閣,帶著親衛直撲西市赤砂坊!
赤砂坊中心,那麵由整塊鬆木製成、足有兩人高、平日用於標示最高品級丹砂價格的巨大市價牌下,此刻已圍攏了黑壓壓的人群。但氣氛並非搶購的喧囂,而是一種詭異的死寂與恐懼!人群如同被無形的牆壁隔開,遠離市價牌數丈之遙,指指點點,臉上充滿了驚駭。
章邯分開人群,衝到近前。當他看清市價牌上的景象時,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直衝頂門!
巨大的木牌上,“巴氏丹砂,二錢一擔”八個木炭大字依舊刺眼。然而,就在“二錢”那個“錢”字的下方,木牌表麵,不知何時竟滲出大片粘稠、暗紅近黑的液體!那液體如同擁有生命,在粗糙的木紋間緩慢流淌、彙聚!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木牌右下角,那片暗紅液體最為粘稠處,液體不再隨意流淌,而是被無形之力牽引著,扭曲、變形、凝固!最終清晰地凝聚成一個巨大、扭曲、如同用鮮血書寫的古篆字——
“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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