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心中那股憋悶與不甘，幾乎要衝破胸膛，化作一聲怒吼。然而，他深知，在這等級森嚴的官場，麵對一位手握實權、且理由“正當”的上官，任何公開的抗爭都無異於以卵擊石。他隻能將這無聲的咆哮，死死壓在心底。
他看向趙刺史，隻見趙文彬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最終，他還是頹然鬆開了手，沒有說出任何反駁或要去上告的話。淩雲明白趙刺史的沉默——在唐代，上下尊卑秩序分明。上官（尤其是右參政這等手握監察、考核大權的方麵大員）對下屬職務的臨時調整，隻要不涉及明顯的違法（如無故罷免），且理由冠冕堂皇（如“避嫌”、“示公”），下屬幾乎沒有任何有效的申訴渠道。禦史台或許會受理嚴重瀆職或貪腐的彈劾，但絕不會乾涉這種屬於上官職權範圍內的“正常人事安排”。去告狀，非但贏不了，反而會落得個“桀驁不馴、誹謗上官”的罪名，仕途將徹底終結。這口惡氣，趙文彬隻能和血吞下。
翌日清晨，州衙依例舉行晨會，布置府試前最後的事宜。右參政大人端坐主位，趙刺史陪坐一旁，氣氛壓抑。右參政目光掃過堂下屬官，忽然眉頭一皺，問道：“司法參軍淩雲，為何未到？”
堂下一片寂靜。這時，站在班末的捕頭李彪連忙出列，躬身回道：“啟稟憲台大人、使君，淩參軍……淩參軍他……昨日散值後心情鬱結，多飲了幾杯，回寓所時不慎……不慎失足落水，受了風寒，至今仍在昏迷之中，實在無法前來參會，特命小的前來告假。”李彪說得磕磕巴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擔憂。
右參政聞言，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冷笑，淡淡道：“哦？竟有此事？望淩參軍好生將息。”便不再多問，轉而議論其他事務。
然而，“淩參軍醉酒落水昏迷”的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州城。一時間，流言紛起，版本各異：
有說淩參軍是因被奪了府試差事，深感羞辱，借酒澆愁，醉後失態的；
有說得繪聲繪色，言其醉臥河邊，對月長嘯，悲憤投水的（顯然是將落水原因戲劇化了）；
更有甚者，將其與不久前和司馬的衝突聯係起來，演繹成遭受連番打擊、心灰意冷才尋的短見。
很快，幾首以“淩探花失意”為主題的詞曲也開始在茶樓酒肆間流傳，詞句淒婉，將他塑造成一個懷才不遇、遭權貴打壓的悲情才子形象。
這些流言自然也傳到了右參政耳中。他對此嗤之以鼻，對身邊親信不屑道：“淩雲此人，慣會惺惺作態，以邀虛名！本官打壓他，乃是出於公心！台州吏治，積弊甚深，地方豪強與胥吏勾結，幾成尾大不掉之勢。淩雲便是此中翹楚，結交商賈，網絡胥吏，其勢已成！若不借機挫其鋒芒，加以抑製，日後必成更大禍患！本官此舉，正是防微杜漸，何錯之有？”在他心中，淩雲已是一個需要嚴加防範的“地方豪強”代表，其種種“失意”表現，不過是博取同情的伎倆罷了。
而此刻，流言中的“主角”淩雲，卻並非躺在寓所昏迷不醒。他正在州城最負盛名的頭牌歌妓“芙蓉娘子”的香閨中，悠悠轉醒。昨日散值後，他心中鬱結難舒，確實獨自喝了不少悶酒，但所謂“落水昏迷”，自然是李彪為幫他避開尷尬晨會而編造的托詞。醉意朦朧間，他信步而行，不知怎地竟走到了這熟悉的青樓，芙蓉娘子與他素有交情，便收留他歇息了一夜。
他剛醒來，洗漱完畢，正與芙蓉娘子說著話，沈文（沈三爺）竟像是算準了時辰一般，搖著折扇，笑眯眯地找上門來。一見淩雲，便打趣道：“哎呀呀，我的淩賢弟！你可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這滿城風雨，都在傳你淩探花為情所困，投水明誌呢！可把為兄擔心壞了！”
淩雲知他消息靈通，也不隱瞞，苦笑道：“三哥莫要取笑了。小弟不過是心中煩悶，多飲了幾杯，何來投水之說？皆是下人誇大其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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