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淩雲對司法參軍的本職公務,隻是點到即止地應付著。他將全部心力都投注在了城北新門的工地上,幾乎是吃住都在那片塵土飛揚的所在。他甚至將新門附近一段淤塞嚴重的河道疏浚工程也一並攬了過來,力圖將此地打造成一個水陸通衢的要隘。
時光飛逝,眼看離赴國子監報到的期限隻剩月餘,工期愈發緊張。淩雲心急如焚,召來負責工程的幾位老工匠,詢問能否再加快進度。老工匠們麵麵相覷,最後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匠人搓著手,為難地回道:“參軍大人,這砌牆築基、開挖河泥,都是實打實的力氣活,工藝火候也急不得。要想快……除非是大量加派人手,三班輪替,日夜趕工。隻是這人手……”
淩雲眉頭緊鎖。他何嘗不知人手是關鍵?這年頭,大型工程主要依靠征發徭役。唐代徭役製度規定,成年男子每年需為官府無償服役一定時日,或納絹代役(稱為“庸”)。但像築城、治水這樣的大工,僅靠法定徭役天數遠遠不夠,往往需要強製加派,這極易引發民怨,甚至激起民變。州衙現有的役夫名額,早已被刺史趙文彬主持的治河工程和右參政主導的零星擴城項目瓜分殆儘。
淩雲不願強征,惹得天怒人怨。他思忖再三,決定再去找趙文彬想想辦法。畢竟,這位刺史大人目前還算“盟友”。
聽聞淩雲又來要人,趙文彬在刺史廳裡急得直跺腳:“我的淩賢弟!你當本官是散財童子嗎?治河工程所需夫役已是捉襟見肘,州衙倉庫都快能跑馬了!你再抽人,莫說工程停滯,若是逼得百姓沒了活路,聚眾鬨將起來,你我這頂烏紗帽還要不要了?”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寫滿憂慮,“前朝隋煬帝為何亡國?濫用民力,便是前車之鑒啊!”
淩雲見趙文彬確有難處,也知道強求不來,隻得長歎一聲,以退為進:“使君,非是下官不知體恤民力。隻是……若因此延誤工期,無法在赴京前將此門築成,下官這國子監……不去也罷。隻好留在台州,與使君共擔此責了。”
趙文彬一聽這話,臉都綠了。他巴不得淩雲這尊“瘟神”早點去長安,哪能讓他留下?一想到淩雲若真賴著不走,日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來折騰自己,他把心一橫,咬牙道:“罷了罷了!本官再從治河工地上,給你擠出兩百……不,一百五十名役夫!這是最後的家底了!再多一個也沒有!”
淩雲心中暗笑,麵上卻感激不儘:“使君高義!下官感激涕零!”
自此,淩雲仿佛嘗到了甜頭,隔三差五便去找趙文彬“敲竹杠”,不是要幾車急用的青磚,便是討要些稀缺的木料、鐵器。趙文彬被纏得苦不堪言,每每回到後宅,都對夫人抱怨:“這淩雲,簡直是水蛭轉世!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讓他被參政擠兌走清淨!”他甚至偷偷在書房供起了關公像,早晚一炷香,祈求關聖帝君保佑淩雲早日離任,讓自己得享清淨。
這一日,趙文彬正對關公像默默禱告,忽聞門外長隨高呼:“使君!京城六百裡加急公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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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彬心中一凜,急忙整衣出迎。接過公文,驗看火漆封印無誤後,他屏息凝神,展開細讀。看著看著,他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繼而湧上巨大的狂喜,最終竟控製不住,仰天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長笑:“哈哈哈!天助我也!關聖帝君顯靈了!終於……終於要送走這尊大神了!”
就在這時,淩雲恰好又踱步進來,準備再“商議”一下石料運費的事。他見趙文彬如此失態,心中詫異,拱手道:“使君因何如此開懷?”
趙文彬見到他,笑容一收,瞬間挺直了腰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屬於四品大員的矜持與威嚴。他將手中公文往案上一拍,中氣十足地說道:“淩參軍,你來得正好!關於你屢次提及增加役夫、物料之事,本官思之再三,以為不妥!工程營造,當量力而行,循序漸進,豈可罔顧州郡財力民力,一味求快?此事,斷不可再議!”
淩雲一愣,沒料到趙文彬態度突變,如此強硬。他試探著問:“使君,此事關乎新門能否如期竣工,亦關乎下官赴京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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