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裡風霜,風霜撲麵乾……
楊暮客趴在那書生的耳朵旁唱著。
他的眸子是青的……
烏青烏青,像是天上的星,像是兩顆貓眼石瑩瑩。
神和鬼,就差了那麼一個身子。修行停下了……可陰神是肉身載著的。
他這凡人的身子裡裝著一個證真大成的魂。身子合不下這個陰神,他便似個鬼。
青麵獠牙的惡鬼。
身子,是那個葫蘆,陰神就是那個瓢。手忙腳亂,才按下葫蘆又浮起瓢。
若是拖著修行,一身法力超群,他一個證真拿不住那麼多,便將陰神圈在靈台裡頭。
像是養豬,待到壽終那日要宰豬。要麼做個神隻,要麼屍解飛升。廢物一個!
若是化凡曆練,靈台神明化鬼,他一個陰神就好似入邪般,靈台收攏不住心頭雜念。
想要吃人,怕到壽終散光了靈性。虧了先天真元,虧了陽神大道。邪修怪物!
呼。他吹了口氣。送書生一場好夢,那個夢,這間小廟變成了蘭若寺,一卷畫兒裡飄著一個倩女幽魂,送他香豔一夢。
“少爺。您……”
“想問我入邪了?”
碧川不敢答。
楊暮客歪著頭想了下,“沒有。我沒入邪。我隻是有點兒寂寞,他既然喜歡這些非凡的,那就送他一場嚇人的夢,也好叫他知道,修緣到底要付出什麼代價。”
碧川沒應聲兒,從袖子裡掏出一麵銅鏡,提著衣袂碎步上前給他看。
楊暮客看著鏡子裡麵色青白,眼眸碧綠的學生。嘶,真特麼嚇人呢。我長這樣了?抬頭看看外頭的天星。眼睛金光一閃,人又好了。他為什麼要吹一口夢氣出去?想來是這輩子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值得回憶的太多了。又怕自己忘了。
用夢告訴一個人,這困覺的書生若能寫上一段兒,自己曾知曉的話本,如此也不失為是一段風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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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楊暮客把懷中劍拋給碧川。
碧川接過劍,小跑追著書生闖進夜色裡。風吹起裙擺,像是地上的雲霧,“少爺去哪兒?”
“趕路。”
“那他呢?”
“明兒一早若是嚇不死他,這世上該有個提筆錄事的,就如那牆麵的壁畫一般,胡謅亂扯,扯出一段佳話。我也不算與他無緣……就這樣。此緣終了。”
說罷楊暮客抽出折扇,像是一把刀,把他與書生中間那條線割斷了。
夜色中女子攙扶著書生下山,像是逃了那黑山老妖的破廟。
書生夢裡,那個燕赤霞和壁畫上的年輕道人一模一樣。漸漸又和夜裡去屙尿良久的負劍的同學一般……所以那同學到底是誰?
清晨暖光落在臉上。
這書生哭了很久很久。他不是哭聶小倩,而是哭真人在場而不知。他砰砰砰地跪下給壁畫磕頭……晨光中的飛塵離散。
山外,少年摘了一片葉含在嘴上。婢女挽著他往前走。
正午打坐,納陽氣,曬曬陰神。
飯後他知會碧川,“你下一程開始也要化作凡人。自不似我這般,徹徹底底,但也莫叫那些修士與遊神上來噓寒問暖。本少爺煩著哩。”
“婢子曉得。隻是這般您當年就掩人耳目了?非是自欺欺人?”
嗬……楊暮客笑一聲。“吾乃此間之王,說一不二。無人知我,便當真無人知我!”
唰地一陣清風吹過,他與炁脈的聯係也斷了。
他自來此方世界與不知道多少人勾連在一起的一張網。很多線頭都已經斷了……當年的凡人如今已是一杯黃土。就此斬個乾淨。手裡提起一把絲線,這是那些已經斷了線頭。
唰地一聲打開折扇。扇麵上寫著,“早已緣儘”四字。手起扇落,扇葉像是一柄利刀,將許多絲線斬了乾乾淨淨。剩下那些未斬的絲線俱是修士……
揚手揮灑,點點星光落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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