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整整一生,原因就在那麵照人的鏡子裡。她當年被人當眾羞辱,等於是在鏡子裡看見了一個被人輕賤的自己,再也沒能走出來。如今要渡她,也要從鏡子裡走。這麵鏡子不是要照她的相貌,而是要照穿她自己看自己的那雙眼——看清了,看破了,才能鬆開抓住韓老三的那雙手。
韓老三被兩個人架著,也來了。他瘦得隻剩一副骨頭架子,穿著一件不稱身的長衫,風一吹就要倒似的。王氏扶著他的胳膊,韓廣發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
韓老三走到秀姑的牌位前,在蒲團上直直跪下,挺直了腰杆,朝那個牌位磕了一個頭,又磕了一個,再磕了一個——整整磕了三個頭。
殿裡殿外不少人看著,有韓家的族人,有從韓家窩棚趕來的鄰居,還有幾個跟老馬頭相熟的仙家弟子。韓老三費了好大力氣,伸出兩隻枯瘦的手,把銅鏡穩穩地端到自己麵前。鏡麵裡照出一張脫了相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忽然放聲大哭,那哭聲不是乾嚎,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澀得像砂紙在磨嗓子,一邊哭一邊說:
“秀姑,葉秀姑,我韓老三,前世做了那嘴毒心刁的葉桂英——你的嫂子,當眾臊你,逼死了你。我前世欠你一句對不住,這一世補給你。請你放下吧,投胎去吧。這場業債,我這裡給你磕頭認了!”
聲音不大,可殿裡的人全聽見了。王氏捂著嘴哭了起來。韓廣發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法壇上那銅鏡忽然鏡麵一蒙,像是有人朝上麵哈了一口熱氣。等霧氣散開的時候,鏡中隱隱約約映出一個穿黑衣裳的年輕女子。她沒有發怒,也沒有冷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鏡麵與韓老三對望。她的模樣和生前一樣清秀,隻是比在陰司裡的時候多了三分活人氣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木魚聲還在篤篤篤地響著。了塵老和尚端坐在法壇正中,從始至終沒有抬過一次頭。他手裡的經卷翻過第十六品,經文從他缺了半顆門牙的唇齒間平穩流出——那是《金剛經》的一偈,不重不輕,像是專門念給她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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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鏡中那張臉在這句經文裡晃了一下,隨即淡下去,像一層薄霧被朝陽打散了。守在旁邊燒牒文的小沙彌後來回憶,他正往金爐裡送最後一道黃裱,手裡的火折子還沒來得及吹滅,忽然看見香案底下有一條細細的影子貼著地磚滑過去,像一條無聲無息的黑水蛇。可等他回過神再去找,香案底下空空蕩蕩,隻有剛燒出來的一團紙灰在冷風裡打了兩個旋兒。
三個弟子中的一個後來說,他誦經的時候抬頭看過一眼,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女子,穿著一件黑布衣裳,在殿柱後麵站了一會兒,朝師父了塵老和尚的背影行了個萬福禮,然後慢慢化成一縷青煙,順著北風吹出了廟門。但另兩個弟子都說沒看見,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花了眼。
法事整整做了兩天兩夜。老方丈把這事看得很重,親自帶著弟子把《地藏經》從頭到尾誦了三遍。他說這個亡魂怨念太深,纏了太久,光是念一段消災經文,解不開她心上的疙瘩。
法事散了的第二天清早,韓老三從朦朧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城隍廟偏殿的乾草堆上,身上蓋著一床新棉被。爐膛裡的火還燃著,火苗慢慢舔著柴禾,劈劈啪啪地響。
王氏守在旁邊,見丈夫醒了,趕忙湊上來:“當家的,你覺著咋樣?”
韓老三坐起來,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幾個月來第一次,他的手聽自己使喚了,不再有那股說不清的外力攥著他往臉上搔。他對王氏招了招手說:“媳婦兒,把粥端來吧。”
王氏愣了一下,趕緊把灶台上溫著的米粥端了過來。韓老三接過來,自己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還要第二碗。
王氏當場就哭了。韓廣發在旁邊看著,老淚縱橫,連聲說:“好了好了,可算是好了。”他抹著眼淚,又補了一句:“這碗粥,比過年那頓餃子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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