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家的棉襖都脫給人家穿了;前年夏天發大水,他冒著雨幫鄰居搶糧食,自家東西倒淹了一半。這樣的人,閻王爺也不會急著收他。
那團花袍的官員點點頭,示意柳三奶奶站到一旁。
李德貴跪在地上,心裡又感激又疑惑。這柳三奶奶平時從不顯靈,今天怎麼不聲不響地跟來了?他忽然想起來,剛才躲在破轎子裡的時候,隱約瞧見外麵有個人影,還以為是路過的小神,沒想到是她老人家。原來她從黑山鎮一路跟到了這裡,怪不得這一路上總覺得有鈴鐺聲在遠處響著。
正這麼想著,那團花袍的官員忽然一拍扶手,厲聲喝問:那兩個拘魂的陰差呢?
七、真相大白
眾人四下張望,哪裡還有那兩個陰差的蹤影——早溜了。
那官員冷笑一聲,也不慌張,喚來四個功曹:妖行一晝夜不過千裡,鬼行一晝夜不過五百裡。他們跑不遠,去追!
四個功曹祭出法器——四麵小銅鏡,朝著四個方向照去。不一會兒,一麵銅鏡裡顯出兩個黑影,正在四百七十裡外的亂葬崗裡躲著。功曹們化作四道青光追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兩個陰差捉了回來。
那陰差也是機靈,一被抓了就大聲辯解說他們隻管抓人,奉命行事罷了。你道他們說的有沒有理?還真有幾分理——底下跑腿的小鬼,最怕擔責任,見了大佛先躲也是常情。
官員不理睬他們的狡辯,吩咐解送到東嶽府裡,由嶽司親審。
眾人來到東嶽府——那府第巍峨莊嚴,氣象萬千,比起人間的衙門還要氣派幾分。十殿閻君、地藏王菩薩、酆都大帝等眾神都已到了——獅子大王的麵子,連地藏王菩薩都得親自出麵。眾神兩邊落座,開始審案。
不一會兒,鬼卒押上一個穿著皂袍的小吏。那皂袍小吏大約四十來歲年紀,麵皮白淨,留兩撇鼠須,一身皂袍已經皺皺巴巴,跪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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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貴抬頭一看——正是他的本家叔叔李守田。他心裡一下,剛才轎子裡那個不祥的念頭,如今全應驗了。
接著崔判官——就是那個掌生死簿的崔府君——抱了厚厚一卷文書進來,翻檢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猛地合上文書,啪的一聲砸在地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李守田,你乾的好事。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李守田在陰間當文書小吏,他有個親生兒子叫李德厚,也就是李德貴的堂弟。這李德厚在陽間可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仗著他爹在陰間有職司,平日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鄉親們都說,這畜生比他爹活著時候還壞三分。地府查明了他的罪孽,判了勾魂,文書都批下來了。
李守田舍不得自己的親兒子死,便想出了個偷梁換柱的主意。他利用職務之便,私改了文書,把李德厚的名字改成了李德貴——不過是改了一個字,從草字頭的改成了貝字旁的,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他想用侄子的命,替自己兒子的命。
李德貴聽完這話,差點沒氣炸了肺。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親叔叔竟然做出這種事來。他想起小時候,叔叔還抱過他、給他買過糖人兒呢。如今為了救自己的兒子,竟然要侄子的命。
那團花袍的官員——正是東嶽大帝麾下專管稽查的督察使,聽完崔判官的話,勃然大怒,嗬斥道:一個管文書的小吏,竟敢私改勾魂文書,瞞上欺下,罪加一等!
他當堂宣判:李守田剝去吏服,打入烈火地獄受罪,刑期三百年,不得減刑。他的兒子李德厚,即刻拘魂入地府,依律嚴懲。李德貴則無罪釋放,許他還陽,為彌補冤屈,增壽一年,以七十二歲為限。
李守田被剝了衣帽,戴上枷鎖拖出去。經過李德貴身邊時,他埋著頭不敢看這個侄子。李德貴叫了聲,李守田渾身一顫,抬起頭來,那張白淨的臉上早已沒了血色。這位當叔叔的臉上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是說了聲:德貴,叔對不住你。便垂下頭去,被鬼卒們拖走了。李德貴看著叔叔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叔叔活著時候待他不薄,如今為了自己的兒子,竟要害親侄子的命——人心這東西,到了生死關頭,當真經不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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