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儘,年關的氣息被阻隔在薊州城肅殺的寒風之外。總督行轅內,一切看似如常,卻又處處透著不同。仆役們腳步放得更輕,往來文書數量銳減,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平靜籠罩著這座官邸。
田公爺的病勢依舊反複,但或許是去意已定,心氣稍平,咳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劇烈駭人。他多數時間仍臥於榻上,偶爾精神好些,會起身在室內緩緩踱步,看著毛驤帶人一點點收拾行裝,將那些代表著權力與責任的官袍、印信、文書分門別類,整理封存。
這日午後,天空難得透出一絲微光,映在未化的積雪上,有些晃眼。田公爺剛服過藥,正倚著窗欞出神,忽聽外麵傳來一陣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內院而來。那腳步聲不同於尋常仆役,帶著一種宮禁特有的威嚴與急促。
毛驤神色一凜,快步走到門邊,側耳傾聽,隨即轉身,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公爺,是宮裡來人了!捧著旨意!”
田公爺眸光微動,緩緩直起身。該來的,終究來了。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常服,在毛驤的攙扶下,走到外間正廳。
前來宣旨的是一位麵生的中年宦官,神色肅穆,身後跟著幾名錦衣衛扈從。廳內香案早已備好,田公爺撩袍,欲要行禮,那宦官卻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客氣:“陛下有口諭,田卿病體未愈,免跪接旨,坐著聽宣即可。”
“臣,謝陛下隆恩。”田公爺微微躬身,並未真的坐下,隻是由毛驤扶著,站穩了身形。
宦官展開明黃卷軸,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旨意文辭駢儷,先是肯定了他“夙夜在公,勞瘁邊事”的功績,對他“染恙乞歸”表示“朕心惻然”,言語間不乏惋惜之意。接著,話鋒一轉,準予他卸任薊遼總督一職,加封太子太保虛銜,賞賜金銀、藥材若乾,允其回京調養。
“……望卿善加頤養,勿負朕望。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廳內一片寂靜。沒有嚴厲的申斥,也沒有熱情的挽留,隻有一種符合帝王心術的、恰到好處的恩威並施。準其辭官,是遂了他的心願;加封賞賜,是保全君臣體麵,也是做給天下人看。
“臣,田娃,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田公爺的聲音平靜無波,躬身接過那卷沉甸甸的聖旨。指尖觸及冰涼的軸身,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那宦官宣完旨,臉上又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說了幾句“陛下掛念公爺身體”、“望公爺早日康複”的客套話,便告辭離去,顯然是急著回京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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