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帶著尖利的呼嘯,卷過汴京皇城上冰冷的屋頂。治平二年十二月朔望大朝會,紫宸殿內雖燈火通明,火盆密布,卻依然驅不散那股滲透骨髓的寒意。
這寒意不僅來自殿外呼嘯的風雪,更來自大殿中央那位三司使沉重得幾乎無法承載的奏報。三司使蔡襄手持玉笏,麵色凝重如鐵,每一個字的吐出都仿佛要用儘全身力氣:“據各路上計彙總,核計治平二年歲入銀錢絹帛米糧折值,實計五千八百二十六萬貫有奇,歲出各項,官俸、兵餉、宗室祿賜、歲幣、工料、河工、撫恤、賞賜總折六千九百九十七萬貫有奇,實虧空一千一百七十一萬貫!”
一千一百七十一萬貫!
這個天文數字,像一個無形的巨大砝碼,重重壓在殿內每個人的心頭!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內庫……存銀不足二百萬貫……諸路常平倉告急,多地藩庫已然虧空,支應艱難……河北、京東今歲流民之賑濟,尚欠……四十萬石之額……”蔡襄的聲音帶著苦澀的滯澀。這還不夠!仿佛是嫌這絕望還不夠深重——“另接陝西經略使司急報:應夏人秋掠,環慶、涇原路堡寨兵械糧儲多遭焚掠,將士冬衣薪餉缺口甚巨,乞朝廷火速增撥錢帛糧秣需八十萬貫有奇!”
關於西夏趁秋冬草黃馬肥南下劫掠邊鎮、擄掠財貨人口的奏報(史實:西夏於治平二年間多次擾邊),更是如同在大宋巨大的財政傷口上撒了一把滾燙的鹽!
“另,京畿路報,因寒流早至,流民日增,懇請增撥錢糧。”禦座之上,英宗趙曙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剛剛因為成功推行“宗室新製”、為朝廷削去三十餘萬貫沉屙(雖杯水車薪)而帶來的些許振奮和血色,此刻瞬間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凍僵的慘白,繼而泛起絕望的鐵青!那些冰冷的數字,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剛愈合不久的精神創口!一千一百七十一萬貫!這不僅是天文數字的虧空,更是他勵精圖治的雄心被現實撕碎後露出的巨大傷疤!這傷疤足以吞噬掉所有可能的希望!錢呢?!錢都去了哪裡?!
他腦中嗡嗡作響,三司附錄中的一行小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般跳出:“國家歲費,養兵居十七八!”是的,養兵!養那支規模空前龐大(史料載:禁軍近70萬,廂軍50餘萬,合計超120萬之巨!)、耗費靡費無度(歲耗近6000萬貫!占據財政總支出的七八成!)、卻在西北屢屢被小小西夏擄掠折辱的膿包軍隊!還有那些空領厚祿、屍位素餐的勳貴將校!
宗室?是裁了些疏屬,省了三十五萬貫……可這三十五萬貫,在這如山如海的千萬虧空前,連一葉扁舟都算不上!還有濮議那徒耗國庫、爭名奪位的無謂內耗……巨大的無力和更深的屈辱感攥住了英宗的心臟!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
殿內那明亮的燈火,此刻在他眼中都變得搖曳昏黃,象征著這個龐大帝國內在力量的枯竭。他仿佛看到了後世史書上那冰冷刺目的記載:“英宗趙曙,雖有振作之意,然治平中,國庫空竭,邊患屢生,政事困頓……中平之主,難挽頹勢……”
無能之君!他會不會被釘在“無能之君”的恥辱柱上?汗水浸濕了他緊握著禦座赤金龍首的手掌,冰涼一片。他能感覺到自己扶著龍首的手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眼前的景象似乎都在晃動。
那山呼海嘯般虧空數字的回響,那西北邊境被夏人焚燒堡寨的濃煙,那京畿流民饑寒交迫的哀嚎……這一切糾纏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壓力旋渦,幾乎要將他拖入深淵!這泱泱大宋,曾經的開平盛世,難道在自己手中,已然走到了由盛轉衰的懸崖邊緣?或者日後史書上記載的大宋,是否就是在自己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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