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東書房內,燭淚堆疊,已積了厚厚一層。
趙頊伏在堆滿奏章的禦案上,不知何時已然睡去。
日間朝會的喧囂、西北軍報的沉重、還有那份深植於心的煩躁與憋悶,最終拖垮了他的精神。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真實到讓他後怕的夢。
夢中,夜色如墨,福寧殿內燭火卻跳動得異常妖異。
他猛地將手中那份關於西北軍費、被中書和樞密院扯皮了半個月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一股無名邪火,混合著前世記憶中對“996”福報的深惡痛絕,直衝天靈蓋。
“特麼的……這皇帝當得,真他娘的憋屈!還不如前世當個社畜!”
一句唯有他自己能懂的粗口,在心底炸響。
作為占據這具軀殼的異世靈魂,他受夠了這日複一日的流程:
無儘的奏章、言官們引經據典的嘮叨、還有那必須時刻維持的、該死的“明君”儀態。
這黃金牢籠,快把他逼瘋了。
“憑什麼?”
他盯著跳躍的燭火,眼神有些猙獰,全無白日的雍容。
“憑什麼遼主耶律洪基能‘春水秋山’,四季捺缽,縱橫草原,快意恩仇?
憑什麼西夏那個姓梁的婆娘,都能抱著小皇帝在李元昊的宮殿裡作威作福,甚至敢親臨戰陣作秀!
就我?大宋皇帝,就得像個泥塑木雕,被釘死在這張龍椅上,被那些‘仁義道德’的鎖鏈捆得結結實實?”
他想起了前世哪怕加班再晚,周末還能約上三五好友,路邊攤擼串喝酒,罵老板,侃大山,那份簡單而真實的暢快,此刻遙遠得如同隔世。
而如今,他富有四海,卻連走出這座宮城的自由都沒有。
那些士大夫們,自己可以風流快活,卻要求皇帝做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去他媽的克製!去他媽的禮法!老子今天就要當一回人!做個活人!”
一股混著壓抑、委屈和叛逆的邪火,燒光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
“李憲,備馬,披甲。”
貼身內侍李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來,臉嚇得慘白如紙:
“大家,官家,不可,萬萬不可啊。
夜色已深,宮門下鑰,此舉於禮不合,於製不符……”
“滾!”
趙頊一腳踹翻眼前的紫銅仙鶴香爐,爐灰混著香餅四濺,滿室狼藉。
“朕的話聽不懂嗎?拿朕的明光鎧來!現在!”
此時的趙頊,不再是那個試圖平衡朝堂、隱忍改革的帝王,更像一頭被困已久、獠牙畢露、急於掙脫一切束縛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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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憲深知勸不住,連滾帶爬出去吩咐小黃門取甲胄,自己則偷偷對心腹做了個割喉般緊急的手勢——快!去請太後和皇後,天要塌了。
當趙頊親手係緊那身華麗而冰冷的明光鎧最後一根絲絛,金屬的寒意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緩,但那種渴望打破一切、呼吸自由空氣的衝動卻更加熾烈。
他接過內侍顫抖著遞上的龍紋寶劍,懸掛腰間,大步流星地向那扇通往宮外的沉重宮門走去。
鎧甲鏗鏘,在死寂的宮道上撞擊出決絕而孤獨的回音。
然而,就在宮門巨大的陰影之下,兩盞燈籠靜靜地亮著。
高太後和向皇後,宛如憑空出現,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兩座沉默而不可逾越的山峰,徹底堵死了他通往“自由”的唯一去路。
空氣瞬間凝固得如同寒冰。
向皇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試圖為皇帝這驚天動地的失態,找一個最體麵、最能下台的台階:
“官家披堅執銳,英武非凡,真有大祖太宗之遺風。
臣妾鬥膽一問——官家今日,可是欲效太祖皇帝夜訪趙普丞相府之舊事,以此戎裝警醒朝野,激勵群臣,共圖強國之誌嗎?”
這話術極高明,將一次任性胡鬨,硬生生拔高到了效仿先祖、勵精圖治的政治行為藝術層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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