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那平淡話語下洶湧的愧疚、不甘、與最後燃燒的忠忱。
良久,趙頊才緩緩放下茶盞,他的聲音年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穿透力:
“太師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昭。朕……都明白。”
他話鋒一轉,目光也變得幽深起來:
“隻是,朕近日思之,那西夏,不過疥癬之疾,跳梁小醜。
它如今之勢,恰如網中之魚。
它越是掙紮撲騰,我大宋布下的天羅地網,收得便越緊。
呂公弼的行營是網,種諤的堡寨是網,王韶的經略是網,太師您親鎮長安,更是那收網的綱。
朕所慮,從不在西夏能跳出這網去。”
他微微傾身,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朕甚至……不太擔憂北邊。遼主耶律洪基,看似雄主,實則貪慕虛名,好大喜功。
朕已命歐陽修攜我中華典籍、禮樂、醫書北上,名為‘文化巡禮’,實為投其所好,羈縻其心。
這份‘厚禮’,他必定歡喜。
至少一兩年內,幽雲之兵,動不得。”
趙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盞沿,他的目光落在那跳躍的燭火上,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沉:
“朕真正憂心的,是我們自己,是這大宋的江山社稷,是億萬生民的肚腹啊。”
他抬起眼,直視韓琦,眼中再無半分少年的跳脫,隻有帝王的深沉憂思:
“熙寧元年,河北大旱,赤地千裡,緊跟著便是遮天蔽日的蝗災。
朕與太師、曾公亮、文彥博、韓絳,在汴京日夜煎熬,調糧,賑濟,免賦……看著那災荒的奏報,如同看著這江山在流血。
好容易,蒼天垂憐,去歲今歲,風雨稍順,三司的賬簿上,才剛有了些餘糧,國庫裡,才聽見了銅錢的響動。”
“裁撤的冗兵,方才安置妥當,汴河兩岸,才多了些墾荒的炊煙。
朕推行些微末新政,檢地、理鹽、整軍……樁樁件件,無一不是在破船上修補。
在薄冰上行走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個不慎,便是民怨沸騰,江山傾覆。”
他的語氣裡,透出深深的疲憊,那是一個掌管著龐大帝國、卻深知其千瘡百孔的年輕統治者,最真實的無力感。
“可如今烽煙又起,大軍一動便是金山銀海。糧秣、軍械、賞賜、撫恤……河北剛緩過一口氣,陝西諸路立刻又要繃緊。
三司使韓絳與朕算過一旦開戰,每日所耗便是一個州郡一歲的歲入。
這錢糧,從何處來?加賦?征調?朕實不忍,再見河北饑民之慘狀,重現於關中!”
趙頊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他向前傾了傾身,年輕的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誠懇。
他聲音放緩,“太師方才聽您說起從前的事,朕心裡……很不是滋味。”
韓琦抬起眼。
趙頊的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鬢角上,語氣裡帶著真摯的關切:
“您今年六十有二了,西北苦寒路途顛簸,這一去便是數月經年。
朕昨夜想起此事,竟輾轉難眠——讓您這般年紀還要受鞍馬勞頓、風霜之苦,朕實在於心不忍。”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有時朕甚至會想,是否該換個人去?文寬夫(文彥博)尚在壯年,或蔡挺正當盛時……”
“陛下。”
韓琦忽然開口,打斷了趙頊的話。
老臣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慈和的笑意,那笑容裡有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達:
“老臣多謝陛下體恤。但陛下可知,老臣為何執意要去?”
趙頊搖頭,做出聆聽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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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戰,不在‘戰’,而在‘不戰’。”
韓琦緩緩道,手指在膝上輕輕一點:
“老臣此去首要之務,是讓西夏人看見——看見我大宋的決心,看見老夫這張臉。
他們認得老夫,更怕老夫。這份‘怕’,能抵三萬精兵。”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涼的茶繼續道:
“西夏如今看似張狂,實則外強中乾。
梁氏姐弟為何急著動兵?
因為國內不穩,需要用對外戰功來壓服異己。
他們想打的是‘快仗’——趁我朝不備,迅速攻下一兩座城池,然後挾勝求和,好鞏固權位。”
趙頊聽得專注,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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