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殿沒有地龍，皇上便親自交代內侍府，多放炭盆。
殿裡足足擺了三十個炭盆，燒得熱烘烘的，走進去不說像是進了蒸籠，也大差不差了，反正外氅是穿不住的。
此外，皇上還特意讓人給林淡準備了一個手爐，黃銅的，雕著五福捧壽的花紋，裡頭裝了上好的銀絲炭，暖暖的，不燙手，正好捧著。
林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捧著熱手爐，右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湯，慢悠悠地喝著。
羊湯燉了一整天，乳白色的湯汁濃稠鮮香，裡頭加了枸杞、紅棗、黨參，暖胃又養人。
這是今年的除夕宴上不能少的一道菜——孫禦醫特意交代的，除夕夜必須喝一碗羊湯，溫補，不燥不寒。
大殿裡，歌舞正酣。
樂師們奏著悠揚的曲子，舞姬們甩著長長的水袖，衣袂飄飄，霓裳羽衣，看得人眼花繚亂。
朝臣們三三兩兩地交談著，舉杯相敬，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皇上坐在主位上，舉著酒杯，和幾位老臣說著話，眉眼間都是笑意。
林淡靠在椅子上，看著這場君臣同樂的盛宴，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滿足。
他想起自己這一年的經歷——從年初的暖閣憋悶，到年中的調養，到十一月的生死一線，再到如今的脈象強勁、身體好轉。這一年，他走過了太多，也扛過了太多。
好在，都過去了。
也是因為這些經歷，林淡也終於想好了金手指要怎麼用。
因為近來一切順遂的皇上，正開心的看著歌舞，絲毫不知也就一個時辰後，自己就要陷入噩夢。
除夕夜的宴席散了。
百官謝恩，魚貫而出。
永安殿裡殘留著酒菜的餘香和炭火的餘溫，宮女太監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杯盤狼藉。
蕭承煜帶著幾分微醺，由魏盛安攙扶著回了坤寧宮。
皇後比他早一步回來，已經換下了繁重的鳳冠霞帔，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寢衣，正坐在妝檯前由宮女通頭。
「皇上。」皇後起身相迎，接過宮女手中的熱帕子，親自遞給蕭承煜，「今夜喝了不少吧？臣妾讓人備了醒酒湯。」
蕭承煜擺了擺手，接過帕子擦了臉，覺得整個人鬆快了些。
他換下龍袍，穿上寢衣，躺在寬闊的龍床上，皇後在他身邊躺下。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無非是今夜宴席上的趣事、哪位命婦家新添了孫兒、哪位老臣又多喝了幾杯。
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呼吸漸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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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遠遠地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是城裡的百姓還在守歲。
坤寧宮的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將寒意擋在了窗外。
蕭承煜很快就睡著了。
他從小就是個心大的，睡覺從不認床，躺下便能著，極少做夢。
偶爾做夢，也是些亂七八糟的、醒來就忘的瑣事。可今夜的夢，不知為何，格外真實。
真實到他分不清那是夢，還是他正親身經歷著什麼。
他站在一條河邊。
河水黑沉沉的，泛著油膩的光澤，像一條巨大的、沉睡的蛇，蜿蜒著穿過繁華的街市。
兩岸是鱗次櫛比的樓閣，飛簷翹角，紅燈高懸，將河水映成一片曖昧的胭脂色。絲竹之聲從那些樓閣中飄出來，軟綿綿的，像一隻手，撓得人心頭髮癢。
秦淮河。
他雖未親至，卻見過畫卷。
可畫卷上的秦淮河，是文人墨客筆下的風雅——畫舫淩波，漿聲燈影，才子佳人，詩酒風流。
而眼前的秦淮河，卻讓他無端地覺得不適。
那種不適從何而來，他說不清楚。
他想往前走，腳卻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夢境裡的他像是一個旁觀者，一個遊魂，飄在半空中，俯瞰著這條河、這些樓、這些人。
他看見了一艘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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