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京城的官員們還不知道,在他們上衙平平常常的一天,在紫的朱漆大門前,另一張大網也在無聲無息地收起。
皇上微服,對外所說齋戒祈福,已經多日不上朝,朝中正有些鬆懈,沒想到就變天了。
被鎖拿的名單上,都是他們熟悉的名字——昨日還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的某位大人,今日便已成了階下之囚,摘去官紗,脫去朝服,被押進了刑部大牢。
鐵索錚錚,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金陵城的抓捕,也在同一時刻完成了。
那個曾經在秦淮河的花船上與商人們推杯換盞的麵孔,此刻正睡眼惺忪地從溫柔鄉裡被拖了出來。
他看見滿院子甲冑鮮明的執金衛,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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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時辰前他還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此刻已是鐵索加身的階下囚。
南京知府、同知、通判,金陵城數得上號的官員,一夜之間被連鍋端了。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前呼後擁的達官貴人們,此刻一個個披頭散髮、衣冠不整,被押在刑部的院子裡,在料峭的晨風裡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沒有人敢反抗,也沒有人能反抗。
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被押過刑部尚書麵前時,忽然掙紮著停下來,嘶聲喊道:「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隻是做正經生意的良民!大人,您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啊——」
執金衛按著他的肩膀,要他跪下。
刑部尚書抬起手,製止了。
他走到那個商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沉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正經生意?」梁尚書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磨過的刀,「你名下三間商號,每年帳麵流水不過五萬兩,可你送給官員的年敬,單去年一年就超過了八萬兩。這八萬兩,從哪兒來?」
商人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梁尚書沒有再看他,轉身走了。
身後,執金衛將那商人拖了下去。他的掙紮漸漸無力,嘶喊聲也漸漸微弱,最終消失在刑部院子的廊道儘頭。
——
靠山王的人馬頭一天進金陵,金陵城和京城的那些人是後一天被集體拿下的。
朝野上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局已經成了定局。
速度之快,手段之乾淨,讓所有人瞠目結舌。那些正在梳洗準備上朝的,那些正在轎子裡閉目養神的,那些還在被窩裡做著升官發財夢的——一覺醒來,天已經變了。
事後很久,才有人慢慢回過味來,品出了靠山王這一手的精妙之處。
此所謂聲東擊西、瞞天過海。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去蘇州祭祖的,就連沿途接待他的官員們也都覺得不過是一場例行的迎來送往。可他的人馬在金陵停的那一日,不是休整——是收網的最後一刻。
而那些被牽連的人,直到烏紗帽落地、鐐銬加身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栽在了誰的手裡。
也是在這個時候,林淡對於封建皇權有了更確切的認識。
他回到驛站裡,坐在窗邊,望著遠處的江水。
江麵上,朝陽剛剛升起,金色的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無數顆碎金子。
那些被押解的囚車正沿著江岸緩緩移動,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音,嘩啦嘩啦的,被風聲吹散,又隱隱約約地傳來。
他想起自己少年時讀書,讀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覺得那不過是古人的大話,是寫在紙上供人瞻仰的句子。
後來做了官,入了朝堂,覺得皇權不過是一道道禦批、一卷卷聖旨,是紅批、是印章、是那些寫在黃綾上的漂亮話。
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皇權是執金衛腰間的刀,是密令上冰冷的字,是那些深夜從京城出發、疾馳千裡的快馬,是那張無聲無息撒下、待到發覺時已無法掙脫的大網。
它平時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動起來,便如山嶽傾覆,雷霆萬鈞。沒有人能擋得住,也沒有人敢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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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也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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