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過天際,將最後一縷殘陽揉碎成細碎的金箔,散落在嶙峋崖壁的褶皺裡。晚風裹著山間特有的清寒,像無形的素手,拂過尖銳的岩角,發出嗚嗚的低鳴——那聲音纏纏綿綿,似有千年仙人在崖巔低語,又似孤魂在幽穀淺泣,混著古木的清香,在空寂的山間久久縈繞。薑明鏡踏著滿地碎金,循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簫聲,緩步走在崎嶇的山徑上。他剛結束一段跨越三域的討債之行,一身月白道袍竟依舊纖塵不染,墨發用一根玉簪束起,幾縷碎發被晚風拂動,貼在光潔如瓷的額角,狹長的鳳眸半眯著,眼底無波無瀾,像深秋的寒潭,周身縈繞著一股慵懶疏離的氣場,卻又在眉梢眼角,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潤,似月光浸過玉石,淡而彌久。
山間林木蔥鬱得近乎濃稠,古木參天而立,枝乾粗壯如虯龍,枝椏交錯纏繞,遮天蔽日,像無數雙伸出的鬼爪,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地上鋪滿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軟糯糯,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響細碎而溫柔,像是大地在低吟淺唱,又像是歲月走過的痕跡,每一步都踩著過往的塵埃。薑明鏡的腳步很輕,似落葉飄拂,竟未驚擾林間棲息的靈禽,隻有簫聲,順著晚風,一點點清晰起來,像清泉穿石,緩緩淌進心底,驅散了他一路奔波的塵囂與疲憊。
那簫聲愈發清越,空靈悠遠,不似凡俗曲調那般刻意雕琢,沒有悲愴的婉轉,沒有狂喜的激昂,隻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如清泉漱石,叮咚作響,洗去心底的浮躁;如明月照心,清輝遍灑,熨帖所有的疲憊。薑明鏡腳步微頓,狹長的鳳眸微微睜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抬眼望去,隻見前方崖壁上,藏著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被翠綠的藤蔓層層遮掩,藤蔓間還綴著細碎的白色小花,若不仔細分辨,幾乎要與崖壁融為一體,那簫聲,便是從這山洞中飄出,裹挾著淡淡的檀香,像無形的絲線,在山間彌漫開來,牽引著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這便是當地山民口中的簫聲洞。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洞內卻別有洞天——寬敞而靜謐,岩壁上布滿了天然形成的紋路,如行雲流水,似道符暗藏,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淡淡的瑩光,像散落的星辰,又像天地間流淌的靈氣,無聲地滋養著這座山洞。洞內一側,燃著一盞古樸的油燈,燈芯跳躍不定,昏黃的光線溫柔地灑在洞內的每一處,將粗糙的岩壁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驅散了洞內的陰冷與潮濕,也為這清冷的山洞,添了幾分煙火氣。
油燈旁,擺著一張簡陋的石桌,石桌是天然岩石打磨而成,表麵光滑,卻依舊能看到歲月留下的痕跡。石桌上,放著一支紫竹簫,簫身溫潤如玉,泛著淡淡的包漿,那是歲月沉澱的光澤,顯然被人反複摩挲過;旁邊還放著幾卷泛黃的道經,書頁邊角磨損嚴重,卷首卷尾都被翻得發毛,顯然是被主人反複翻閱、悉心鑽研之物,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虔誠的道心。
石桌前,坐著一位老道,正閉目吹簫,神情安詳得如同入定的古佛,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世無爭的沉穩氣息,仿佛與這山洞、這山間的天地自然,早已融為一體。老道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衣料粗糙,卻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腰間係著一根素色絲絛,絲絛上係著一枚小小的桃木符,符身泛著淡淡的靈氣,那是龍虎山正一道的製式符牌——雖不名貴,卻透著一股純粹的虔誠,是修道之人堅守本心的象征。
他頭發花白,梳著一個簡單的道髻,發髻上插著一根普通的木質簪子,沒有任何裝飾,卻顯得格外清雅。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如溝壑縱橫,那是歲月刻下的印記,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一段故事,卻絲毫不顯蒼老,反而透著一種曆經世事的從容與睿智。他的眼眸渾濁,像蒙著一層薄霧,可仔細望去,卻能看到霧靄之下,藏著一片澄澈,似山間的清泉,能映出世間萬物的本真;又似深邃的夜空,包容著所有的滄桑與過往,沒有絲毫的波瀾。
薑明鏡悄然走進洞內,足尖點地,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仿佛隻是一縷清風,輕輕拂過。他靜靜站在洞口,目光落在老道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訝異——他本是尋一處歇腳之地,避開山間的夜色與寒涼,卻沒想到,這荒山野嶺的山洞中,竟藏著這樣一位氣質不凡的老道,那股與世無爭的沉穩,絕非尋常凡俗道士所能擁有。簫聲漸漸停歇,餘音嫋嫋,在洞內久久回蕩,縈繞不散,似有若無,像一縷輕煙,飄進心底,讓人回味無窮,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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