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帝都已經冷透了。
陽光從南邊斜斜地照過來，薄薄的一層，落在華清園那些落了葉的銀杏枝丫上。
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穿過宿舍樓之間的夾道，發出嗚嗚的響聲。
吳繼業從老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脖頸縮了縮，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手裡那本《信號與係統》已經被翻得卷了邊，封麵上還沾著半年前吃泡麵時濺的一點油漬。
他在華清讀大四，電子工程係，專業方向是通信與信息係統。
這個專業在全係不算最熱門的，但他選它的時候心裡是算過賬的。
優勢是就業麵寬，能進的企業多，而且不像人工智能和計算機視覺那樣卷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父親在皖北一個小縣城務農，母親則是在縣城農貿市場裡賣菜，家裡供他讀到大學已經竭儘全力。
當初他考上華清的時候，全村人都來道賀，鎮裡的領導也來了。
父親破天荒地買了一掛五千響的鞭炮在院子裡放。
他站在那劈啪作響的紅色紙屑裡，看著父親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再讓家裡出錢了。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他對“出人頭地”四個字有了新的認識。
可惜好景不長，華清大學簡直就是堪稱精英人類集中營。
吳繼業記得很清楚，開學第一周，他就發現班裡三十七個人，隻有十二個是像他一樣通過高考硬考進來的。
剩下的要麼是競賽保送，要麼是各省的“領軍計劃”，還有幾個應該是領導家的孩子。
他第一次坐在那間階梯教室裡聽教授點名，那些名字後麵跟著的省份和中學每一個都讓他覺得遙不可及。
什麼帝都四中、人大附中、湖師大附中，蓉城七中都是響當當的名字。
自己呢，靈璧一中。
一千個人裡麵應該不到半個人聽說過吧？
他那時候穿著母親給自己買的深藍色夾克，心裡想的卻是怎麼樣才不被同學們落下。
最開始的日子是很難熬的。
上課的時候他拚命記筆記，每一句話都不想落下，結果反而錯過了教授隨口說的“這個知識點教材上沒有，但考試可能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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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坐的那個帝都四中畢業的男生，上課從來不記筆記，偶爾低頭在手機上看一眼什麼，下課的時候卻能精確地說出教授剛才舉的那個例子裡參數設置的問題。
當時他內心直呼變態。
吳繼業花了一個多月才意識到，那個人不是不努力，是他早就見過這些東西了。
人家高中的時候就在競賽班學過、在夏令營裡練過、在網上的開源社區裡討論過。
他吳繼業要花三天才能啃完的一篇論文，人家可能高中就已經看過了。
他那個時候心裡是慌的。
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他開始加倍花時間在圖書館裡，把每一門課的核心教材都從頭到尾推一遍，把老師布置的參考論文逐字逐句地讀，遇到不懂的術語就記下來，晚自習結束後回宿舍查。
那時候他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周末也不敢歇，整個人瘦了一圈。
母親在視頻裡看到了，問他是不是沒吃好，他隻說“學校食堂挺好的”。
大二那年他開始在校外做家教，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去海澱黃莊那邊給一個初三的男生補數學。
來回坐地鐵要一個多小時，每次回到學校都九點多了。
但他堅持做了兩年多，因為那筆錢能覆蓋他整個的生活費。
他學會了在地鐵上看資料，學會了在課間十分鐘把家教要講的題在腦子裡過一遍，學會了把時間拆成最小的顆粒來用。
他性格裡本來有些內向和拘謹，但慢慢地他意識到這是不對的。
如果想在這個地方站穩，就不能總縮著。
所以吳繼業開始刻意讓自己大方一些。
打籃球的時候主動買水，雖然隻是兩塊錢一瓶的農夫山泉，但那幾塊錢是他從午飯裡省出來的。
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小氣，更不想讓人覺得他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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