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挾著幾分寒意，掠過紅星軋鋼廠高大的紅磚圍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辦公樓前的宣傳欄下。
宣傳欄上剛貼上去的紅色通告還泛著油墨的光澤，幾個黑體大字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關於紅星軋鋼廠部分領導職務任免的通知”。
過往的工人三三兩兩地駐足，指尖劃過通告上的名字，低聲議論的聲音像細密的雨絲，很快便彌漫了整個廠區。
誰都能感覺到，最近廠裡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似乎大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早會時車間主任的講話多了幾分謹慎，辦公室裡傳閱的文件比往常多了好幾份，就連食堂裡大師傅盛菜的手，似乎都比以前穩了許多。
這倒是讓工人們暗自開心了好久。
這種微妙的變化，在周書記收拾辦公桌的那天更是達到了頂峰。
周書記的辦公室在辦公樓三樓東側，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廠區裡冒著白煙的煙囪。
他收拾東西時動作很慢，把抽屜裡的文件一份份理整齊，又將常用的鋼筆擦得鋥亮，放進牛皮紙信封裡。
李末敲門進來時，正看見他對著牆上的廠區平麵圖發愣——那圖還是去年新換的，上麵用紅筆圈著的技改區域，是周書記一力推動的項目。
“周書記。”李末把泡好的茶放在桌角，玻璃杯裡的茉莉花慢慢舒展，散出淡淡的香氣。
周書記回過頭，臉上帶著幾分欣慰的笑意，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說。”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末麵前，“你的任命通知，剛才黨委班子已經通過了，醫務部部長兼保衛部部長，雙崗雙責，擔子不輕。”
李末拿起文件，指尖觸到紙頁上燙金的廠徽，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他知道，這份任命背後是周書記的力挺。
前些天黨委開會討論時，有人提出“年輕人身兼兩職恐難勝任”，是周書記拍了桌子，說“李末在防疫期間守住了全廠的健康線，上次抓盜竊團夥又立了功，他不擔責誰擔責”，這話才算定了調。
“謝謝您，周書記。”李末抬頭時，正好看見周書記眼裡的期許，“您放心，我肯定把工作乾好，不辜負您的信任。”
周書記笑著擺擺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立刻要去部裡赴任了，以後軋鋼廠的事，還得靠你們年輕人多扛。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喜歡被俗物纏身，更不喜歡派係爭鬥。不過楊廠長這人性子太急，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多跟他溝通，別跟他硬碰硬。”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上麵本來想調你去市局當後勤科科長，是我幫你推了，知道你不想離開廠裡，不過以後有機會，還是要多往上走一走，畢竟你還年輕，能力突出。正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李末心裡一熱，喉嚨有些發緊，周書記算是真心實意關心他的人。
他確實舍不得軋鋼廠——這裡有他熟悉的車間，有一起吃過苦的兄弟，還有他想守護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風氣之時，隻有工廠裡麵才是最安全的。
隻要他到時候低調行事，有能力保護住自己的女人們就可以了。
所以他才不願意離開軋鋼廠。
他點了點頭，把這份感激悄悄記在心裡。
周書記走的那天，廠裡沒搞什麼送別儀式，隻有楊廠長和李末送他到廠門口。
看著周書記乘坐的吉普車消失在街角，楊廠長掏出煙盒，抽出兩支煙，一支遞給李末，一支自己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周書記這一走，廠裡的事就全壓在我身上了。”
李末接過煙，卻沒點燃，夾在指尖：“楊廠長，您是廠長兼書記，廠裡的人都聽您的。”
楊廠長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慢慢散開：“沒那麼簡單。你以為上麵會讓我一個人說了算？”
他話裡有話，眼神望向遠處的路口，像是在等待什麼。
李末心裡一動，沒再追問。
他知道，楊廠長的話不是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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