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淩安縣令淩天到北元鎮巡查，宋記當鋪門楣上的牌匾突然掉下來，差點沒把淩天給當場砸死。
幸虧街對麵有個孩子喊了一嗓子，淩天才堪堪躲過一劫。
事後，淩天親自調查，雖然沒能揪出幕後主使，卻也坐實了那牌匾的掉落絕非意外，而是有人提前動了手腳。
淩天震怒之下，直接勒令宋記當鋪歇業整頓，這一整頓就再沒開起來。
宋家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基業，就這麼被連根拔起，片瓦不留。
宋釗記得這件事，是因為當年宋長德為此發了好幾天的脾氣，書房裡的茶盞摔了不下三套。
他原以為父親隻是心疼產業的一時之氣，事情過去也就翻篇了。
沒想到那麼長時間了，父親居然還是念念不忘不能釋懷。
宋釗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李連英。
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不說，就打，打到她說為止。
旁邊，宋斌已經非常配合地把手指掰得咯嘣咯嘣響，跟放小鞭炮似的，一聲接一聲，節奏感十足。
這動靜比什麼狠話都好使，李連英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終於，她抬起頭來，直視著宋釗。
她的眼神忽然變了，不再是先前那種慌不擇路的驚恐，有那麼一瞬間，宋釗甚至覺得她眼底掠過一絲嘲諷。
極淡，幾乎抓不住，但確實是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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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斌愣了愣，使勁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李連英的目光已經恢複了平靜，老老實實的，跟剛才判若兩人。
他鬆了口氣，果然是看花了。
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從這老太婆眼裡看到嘲諷？
她配嗎？
“宋少爺，你當真想知道？”李連英的聲音裡摻雜著恐懼，又摻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
“自然。”宋釗沒有絲毫猶豫。
李連英忽然慘笑了一聲，那張醜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神情，像是在揭開一道陳年的傷疤，又像是在撕下某張戴了幾十年的假麵具。
“宋長德，表麵上一副風流倜儻、謙謙君子的模樣，背地裡，他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惡鬼。”李連英頓了頓，聲音驟然尖銳了幾分，“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什麼都乾得出來的惡鬼。”
李連英忽然一改方才的胡言亂語，正了正身子，語氣驟然沉了下來，像換了個人。
“我知道，我長得醜，可再怎麼醜，我也是個女人，也有自己的青梅竹馬。”
“我倆從小一塊兒長大，婚期都定好了，就等著過年辦事。”
李連英說到這裡，嘴角顫了顫：“是宋長德，他一次喝多了酒，借著酒瘋闖進下人房，強行玷汙了我。”
“我那未婚夫知道以後，一時氣不過，就跑去找宋長德討要說法，結果……”
李連英說到未婚夫，聲音哽咽了一下，表情也變得悲傷起來。
“被宋長德給活活打死了，一張草席，扔到了亂葬崗，我連給他收屍的機會都沒有，連燒張紙錢的機會都沒有。”
聽了李連英這番說辭，宋斌呆立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就連宋釗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躥起一陣寒意。
“不但如此，”李連英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匣子，話頭再也收不住了，“他得知我有了身孕之後，二話不說就把賣身契塞還給我，又丟了幾兩碎銀子，連夜把我遣出了府，就怕我耽誤他成親，惹來非議。”
說到“成親”二字，她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宋釗一眼，那眼神說不出是憐憫還是幸災樂禍。
“就是和你娘成親。”
宋釗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一股窒息感直抵嗓子眼。
“後來，宋長德又借著生意往來，設計了唐超福，讓唐超福誤以為，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就是這樣，她才得以成為唐超福的繼室，進了唐家的門，過了這麼些年體體麵麵的日子。
唐超福非但沒有嫌她醜，還待她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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