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像塊燒紅的鐵，穩穩當當嵌在天中央，把整個村子都罩在一層發燙的光暈裡。空氣裡浮著塵土和曬焦的野草味，連院牆外那棵老樹的葉子都蔫頭耷腦地垂著，隻有偶爾掠過的風，裹著熱氣撲在人臉上，像是被灶膛裡的火燎了一下。
李娟把碗在灶台上時，額角的汗已經順著鬢角滑下來，在下巴尖上懸了懸，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廚房裡還留著手擀麵的麥香，混雜著母親屈梅芳剛切過菜的清冽氣，灶台邊的鐵鍋餘溫未散，摸上去能燙得人指尖發麻。
“媽，我來擦灶台吧，你歇會兒。”李娟伸手去夠牆根的抹布，卻被屈梅芳輕輕拍開了手。
“你這孩子，剛吃完就忙活啥，”屈梅芳把濕抹布往她手裡塞，自己彎腰去拾地上的菜根，“碗我來洗，你趕緊上樓拾掇拾掇下午要帶的東西，別耽誤了去張宇家學習。”她的聲音帶著剛乾完活的沙啞，卻透著股不容拒絕的溫和。
李娟應了聲，轉身往樓上走。樓梯間傳來吧嗒吧嗒的聲響，那是李娟穿的拖鞋擊打地麵的聲音。她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頭，窗戶對著屋後的菜園，窗台上擺著一盆母親年前從鎮上買回來的太陽花，由於長時間家裡沒人，沒有澆水，已經乾涸了。
她走到書桌前，彎腰從床底拖出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那是去年和母親去城裡買衣服時送的，這種帆布包耐磨。她把攤在桌上的數學筆記本往裡塞，封皮上還留著張宇用鋼筆寫的“加油”，字跡清雋，被她用透明膠帶小心地粘過，邊角都磨得有些卷了。接著是三套理綜卷子，用皮筋捆得整整齊齊，還有那個印著小熊圖案的筆袋，拉鏈頭掉了一塊漆，卻被她擦得乾乾淨淨。
收拾完東西，李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搭，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下傳來母親洗碗的“嘩啦”聲，混著院子裡外傳出的蟲鳴聲，像一首細碎的田園曲。她快步下樓，剛踏進院子，就見屈梅芳正用圍裙擦著手從廚房出來，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皮膚上，眼角的笑紋裡都帶著暖意。
“你這會就去？”屈梅芳抬頭看見她，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帆布包上，“日頭正毒呢，不再歇會兒？”
“不了媽，早點去能多學一會兒。”李娟把包帶往肩上拽了拽，腳尖無意識地蹭著院門口那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屈梅芳“哦”了一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往客廳走：“等會兒，我給你裝點東西。”客廳的八仙桌上，放著一些從城裡買回來的水果，這是屈梅芳回來時，從城裡特意給李娟買的。農村由於偏遠，平時買這些東西不方便，也就流動小商販來的時候才能買點。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李娟站在院門口等，看著母親的身影在客廳門口晃了晃，不一會兒就提著個透明塑料袋出來了。袋子裡裝著兩個粉撲撲的桃子，表皮還帶著細細的絨毛；兩個紅富士蘋果，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還有四瓣香蕉，黃澄澄的，散發著甜香。屈梅芳一邊走一邊往裡塞，直到塑料袋鼓得像個小皮球，才停下來，用手掂了掂，又往裡添了個桃子，才遞給李娟。
“給張宇家帶去，”屈梅芳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農村人特有的樸實，“前陣子你爸去外地打工，我不在家，多虧了他們娘倆照看著你，送點水果不算啥。咱們農村人，沒啥虛的，人家對咱好，咱就得記著。”
李娟接過塑料袋，入手沉甸甸的，水果的清香混著母親手上的皂角味，鑽進鼻腔裡，讓她心裡暖暖的。她剛要開口說“謝謝媽”，屈梅芳又往前湊了湊，伸手想幫她提帆布包：“要不我送你過去？這太陽曬得慌，你一個小姑娘家，別中暑了。”
“不用不用，”李娟連忙躲開，把帆布包往自己懷裡緊了緊，“我自己能行，你看你剛洗完碗，汗還沒乾呢，趕緊回屋歇會兒。張宇家離咱這兒就幾步路，我很快就到了。”
屈梅芳還想說什麼，看著女兒眼裡的堅持，終究是點了點頭，隻是又叮囑了一句：“路上慢點，要是熱得受不了，就先找個樹蔭躲躲，別硬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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