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虛弱地笑了笑，費力地抬手撫了撫兒子的鬢角，眼神依舊溫柔而清明：“乾兒，不必…再為我…勞師動眾了。生死有命…孫先生…是活神仙，能遇上…是福分，強求…不得。我的身子…自己清楚…”
她喘息片刻，目光轉向坐在榻邊，緊握著她另一隻手，沉默不語卻眼眶通紅的李世民。“陛下…”
李世民立刻俯身靠近：“觀音婢，朕在。”
“臣妾…怕是不能…再陪伴陛下了…”長孫皇後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有幾句話…望陛下…切記…”
李世民喉頭哽咽，重重點頭：“你說，朕聽著。”
“第一…妾家…兄長無忌…性情剛直…陛下念其舊功…可使其富貴終老…然…萬不可…使之…掌…大權…長孫一門…子弟…亦不可…居…顯要之位…以免…外戚…乾政…遺禍後世…”她一字一句，說得異常艱難，卻字字千斤。
李世民淚光閃動，緊緊攥著她的手：“朕答應你！朕都答應你！長孫家，朕必厚待，然絕不使其權柄過重！”
長孫皇後欣慰地閉了閉眼，又看向李承乾：“乾兒…儲君…不易…日後…無論發生何事…切記…手足…血脈…能留一線…便留一線…莫讓…青雀的血…臟了你的手…也…莫讓陛下…晚年…傷懷…”
李承乾心如刀絞，跪在榻前，額頭抵著母親的手：“兒臣…謹記母後教誨！定當友愛兄弟，不負母後期望！”他明白，母親這是在為李泰，甚至為其他可能卷入權力漩渦的弟弟們，求一道最後的護身符。
“還有…”長孫皇後的氣息愈發微弱，“我死後…葬禮…務必…從簡…不可…勞民傷財…陵墓…也不需…奢華…陪葬…更不必…豐厚…生時…得陛下…與孩兒們…厚愛…死後…但求…清淨…”
“好！好！都依你！依你！”李世民的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交代完這些，長孫皇後仿佛用儘了最後的力氣，眼神漸漸有些渙散，目光留戀地掃過丈夫、兒子，還有聞訊趕來侍立在旁，默默垂淚的李治、兕子等年幼子女，嘴角努力地向上彎了彎，似乎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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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乾兒…孩子們…莫哭…”她的聲音細若遊絲，“能看到…大唐…蒸蒸日上…看到你們…都好…我…無憾了…”
貞觀十四年，春日將儘的一個深夜，立政殿的燈火徹夜未熄。一代賢後，大唐皇帝李世民最敬重的妻子，太子李承乾最慈愛的母親，皇子公主們最溫柔的依靠，長孫皇後，在病痛的折磨和親人無儘的哀痛中，永遠地閉上了那雙曾盛滿智慧與仁愛的眼睛。她走得平靜，如同她一生為人，為後，為母，始終秉持的溫婉與克製。
噩耗傳出，舉宮皆哀。象征著國喪的素白迅速覆蓋了皇宮的朱牆金瓦。喪鐘低沉而悠長，一聲聲，從太極宮傳出，敲碎了長安城《牡丹亭》餘韻未消的繁華春夢，將整座城市拖入了沉重的悲慟之中。百官縞素，萬民同悲。帝國的心臟，為這位母儀天下、德澤深厚的皇後，停止了歡愉的跳動。
李承乾一身重孝，跪在靈前，望著棺槨中母親安詳卻再無生氣的麵容，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失去了最溫暖的港灣，最堅定的支持。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他知道，屬於長孫皇後的時代落幕了，而一場新的、更加冷酷的風暴，或許正借著這舉國哀傷的掩護，悄然逼近。
長孫皇後的梓宮停靈於太極殿，香煙繚繞，梵唄低回。宮中上下，一片縞素。李世民悲痛過度，數日水米未進，形容枯槁，精神恍惚，國喪一應禮儀，幾乎全由太子李承乾主持。李承乾強忍喪母之痛，以驚人的意誌力支撐著，安排祭奠、接見吊唁宗親大臣、處理緊急政務，每日隻在靈前短暫跪坐時，才能流露出深切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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