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閣的檀香氣息似乎還縈繞在莫然的指尖，但一份來自江南的加急密報，已如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間打破了東宮麗正殿的寧靜。
李承乾麵色沉凝，看著手中那份剛從通政司轉來、由江南道監察禦史林浩以八百裡加急送入京城的奏疏副本。奏疏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刺得他眼底寒光閃爍。
林浩，這個被李承乾秘密安插在江南、如同釘子般楔入當地官場網絡的乾吏，用近乎悲憤的筆觸揭開了江南繁華錦繡下的巨大瘡疤——猖獗到令人發指的大規模私鹽販賣與觸目驚心的巨額賦稅流失！
“臣林浩冒死泣奏：臣奉旨監察江南，曆時半載，明察暗訪，驚覺兩淮鹽務，弊竇叢生，積重難返！官鹽之課，十不存三！私鹽之利，儘入豪強囊中！其規模之巨，組織之密，牽連之廣，駭人聽聞！”
“以揚州、楚州、蘇州為樞紐，私鹽販子勾結鹽場官吏、漕運兵丁、地方豪強，乃至…部分州府要員！形成產、運、銷一條龍之巨網！官鹽引岸形同虛設，私鹽公然行銷於市，其價低廉，官鹽滯銷，鹽課年年巨額虧空！據臣初步估算，僅去歲一年，江南鹽稅流失便逾百萬貫之巨！”
“更有甚者，此等私梟，膽大包天，竟敢武裝押運！其船隊規模龐大，持有強弓勁弩，公然對抗官府稽查，氣焰囂張，視朝廷法度如無物！地方官府或收受賄賂，睜眼閉眼；或懼其勢大，畏縮不前；更有甚者，竟與之沆瀣一氣，為其提供庇護！鹽法敗壞至此，綱紀蕩然！”
“此等蠹蟲，吸食國帑民膏，富可敵國！其財貨，用於廣置田宅，結交權貴，奢靡無度！江南膏腴之地，賦稅重鎮，竟成其私利之淵藪！長此以往，國用何支？民心何安？此風不刹，江南必亂！臣懇請陛下、太子殿下，速遣重臣，徹查此案，整飭鹽務，鏟除毒瘤，以正國法，以儆效尤！臣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江南道監察禦史林浩頓首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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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巨響！李承乾尚未發作，坐在上首禦座上的李世民已經怒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之上！堅實的紫檀木案幾竟被拍得發出呻吟，筆墨紙硯齊齊跳起！
“混賬！豈有此理！！”李世民須發戟張，龍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一股狂暴的帝王之怒席卷了整個大殿，侍立的內侍宮女無不噤若寒蟬，匍匐在地。“百萬貫鹽稅！武裝私梟！勾結官吏！視朕如無物！視國法如敝履！好！好一個富庶江南！好一個魚米之鄉！竟成了碩鼠蛀蟲的安樂窩！成了挖朕牆角、損我國本的賊窟！”
他猛地站起身，在禦階上來回疾走，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朕勵精圖治，省吃儉用，為的是國富民強！房相屍骨未寒！北疆將士還在枕戈待旦！他們倒好！在朕的眼皮底下，在朕賦稅所倚的江南！給朕捅出這麼大一個窟窿！百萬貫！那是多少軍餉？多少賑災糧？多少興修水利的工費？！這群國之蠹蟲！朕…朕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盛怒之下，李世民甚至劇烈地咳嗽起來。李承乾連忙上前攙扶：“父皇息怒！保重龍體！”
李世民喘著粗氣，一把甩開兒子的手，指著那份奏疏，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承乾！你看到了！這就是朕的江南！這就是那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江南官吏！這就是那些詩禮傳家、簪纓世族的江南豪強！他們就是這樣報答朕的信任！”
他猛地盯住李承乾，眼中怒火熊熊燃燒，卻又透著一絲近乎冷酷的決斷：“此案！必須徹查！一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無論他背後站著哪路神仙，給朕連根拔起！絕不姑息！朕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刀快！”
發泄過後，李世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喘著粗氣坐回禦座，目光如電掃過殿內重臣：“諸卿！誰願為朕分憂，南下徹查此案？給朕揪出這群碩鼠！追回國帑！正法亂臣！”
殿內一時寂靜。江南鹽務盤根錯節，牽涉到的地方勢力極其龐大複雜，更有傳言背後有頂級世家甚至皇族宗室的影子。這差事，絕對是個燙手山芋，更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長孫無忌眉頭緊鎖，似乎在權衡；魏征欲言又止，他剛直，但也深知此案水太深；其他幾位重臣也是眼觀鼻鼻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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