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暖山河,萬象初新。
歸仙峰的戾氣散儘,隻用了短短數個時辰。
可萬古沉積的人心陰翳,想要徹底滌清,千日不足,萬載難成。
山巔靜思台,白衣臨風。
林墨垂著眸,指尖輕撚一縷拂過衣袂的山風。風是暖的,帶著山間新抽的草木嫩香,可落在他破碎的道基之上,依舊抵不住那深入神魂的細碎痛感。
痛是真的。
疲憊,也是真的。
世人皆見他一戰定乾坤,覆滅偽道,立萬世正道,成落霞界亙古未有的少年神跡。
無人知,這場勝利,是剝骨換魂的代價。
淩川身死,偽道崩塌,天地氣運重整,萬千修士信仰更迭,每一次天地大勢的傾覆,都要有人承接天道反噬。
他接了。
別無選擇,也從未後悔。
隻是孤獨。
一種站在萬山之巔,俯瞰眾生浮沉,無人共情、無人並肩的孤獨。這孤獨藏在溫潤的眉眼之下,藏在平靜的神色之中,不濃烈,不洶湧,卻絲絲縷縷,纏骨繞魂。
他微微抬手,指尖拂過袖口沾染的細碎塵土。
那裡還殘留著方才鏖戰的血腥,也沾染了新生山河的草木清芬。一濁一清,一死一生,儘數凝在一身。
這便是正道行者的宿命。
渡世人,唯自渡最難。
山下,宗門規整之事有條不紊。
蘇清寒步履沉穩,須發花白的老者身形,曆經兩千年權場沉浮,又經今日贖罪洗心,褪去了所有偽道的圓滑與偏執,餘下的隻剩極致的公正與乾練。
他不曾居功,不曾恃老,每一項規製落地,每一次人事分派,皆當眾言明利弊,不偏私,不徇情。
兩千年身居仙盟高位,他看慣了派係傾軋、權責推諉、尊卑欺壓。如今立新規,第一件事,便是剔除所有腐朽陋習。
靈植堂屬地,青草破土,靈霧氤氳。
數十名擅長地脈養護、靈植培育的修士分列兩側,躬身值守。他們曾經是仙盟最底層的雜役修士,終生困在丹峰藥田,辛苦勞作,所得寥寥,還要受上層修士欺淩壓榨。
今日入喵仙宗,各司其職,各儘其能,無尊卑之分,無權責碾壓。
幾隻體態溫順的靈貓,三三兩兩蹲坐在靈田邊,粉嫩的鼻尖輕嗅泥土,呼嚕聲低低淺淺,融入地脈靈氣,絲絲縷縷修補著地底暗藏的裂痕。
胖橘不知何時挪了身形,臥在靈植堂最高的一塊鎮石上。
它不再啃食靈草,慵懶的體態微微繃緊,鎏金豎瞳半眯,看似慵懶曬陽,實則方圓百裡地脈流轉、靈氣異動,儘數落在它感知之中。
這是貓仙與生俱來的護道本能。
慵懶是表象,鎮守是本心。
雪團則截然相反,通體雪白的小團子毫無戒備之心,蹦蹦跳跳穿梭在修士之間,毛茸茸的腦袋蹭著眾人的衣袖,惹得一眾曆經浩劫、滿心沉鬱的修士,眼底終於染上一抹鮮活的暖意。
人心最硬,亦最軟。
殺伐浩劫凍徹山河,可一抹萌態、一絲溫柔,便能化開千層寒冰。
丹器堂喵爪坊內,靈氣灼灼。
廢棄的爐鼎被修士逐一清理擦拭,塵封萬年的煉丹器具褪去鏽跡,重煥光澤。曾經仙盟用來淬煉殺伐凶兵、狂暴丹藥的工坊,此刻徹底改換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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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老牌丹師指尖凝火,溫火慢煉,摒棄了霸道迅猛的仙盟丹法,循著《靈貓百草圖》記載的古法,文火養丹,靈氣凝韻。
丹香緩緩溢出,清潤綿長,不帶半分戾氣,隨風漫遍整座歸仙峰。
有人深吸一口氣,眼眶驟然發紅。
“修道三百年,今日才知,丹藥濟世,而非殺伐。”
一句話,道儘無數底層修士的半生荒唐。
戰堂貓武士團陣營,最為凜冽。
玄夜抱刀立在陣前,少年脊背挺直,黑衣獵獵,腰間長刀斂儘鋒芒。他是江湖浪子,無宗門羈絆,無世俗枷鎖,見慣了陰私詭詐,看透了名門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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