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落霞界的萬裡長風，方才還卷著雲海翻湧，裹挾數萬修士的躁動人心，此刻驟然死寂。
連流雲都凝在了半空，紋絲不動。
天地間，隻剩下一種聲音。
細微、沉悶、嘶啞，像是沉睡了億萬載的骸骨，在地底深處緩緩睜眼，輕輕挪動腐朽的指骨。
是那三枚瀕臨崩碎的黑色禁牌。
方才裂紋遍布、靈光黯淡、幾近徹底潰散的禁牌，此刻正劇烈震顫。細碎的墨色碎屑從牌身剝落，卻不是消亡，而是新生。那些蛛網般蔓延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愈合、歸一，如同破碎的萬古歲月，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強行縫合。
溫景然僵立在雲海之巔，一襲纖塵不染的潔白道袍，第一次沾染上了發自神魂深處的寒意。
他修行了三千年。
三千年浮沉仙盟，閱儘三界術法、上古遺存、禁忌秘術，見過山崩海竭，見過道隕魂消，見過正邪大戰血染星河。
可他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氣息。
這不是術法的煞氣，不是幻境的戾氣，不是修士的殺意。
這是怨。
沉於九幽，封於萬古，被史書掩埋，被正道抹殺，跨越無數歲月依舊不曾消散的，滔天古怨。
漆黑的煙氣從禁牌最核心的位置絲絲縷縷溢出，不狂躁，不暴戾，卻帶著一種極致的荒蕪與冰冷。像是荒蕪億年的古戰場，寸草不生，屍骨成塵，隻剩無儘悲涼，浸透天地。
溫景然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藏在袖中的手，方才還因失態而靈力紊亂，此刻徹底僵硬。指尖的青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致的慘白，連周身流轉的仙盟正統靈光，都在這縷古怨麵前節節敗退，寸寸消融。
他懂禁術。
這三枚禁牌，是楚衍親手交付給他的仙盟至寶，是封禁萬年的滅貓秘術載體。按照仙盟留存的殘缺典籍記載，此術以幻境困心，以法理定罪，以天道名義抹殺異類，霸道、周全、無可破解。
可典籍裡，從未提過所謂的“古怨”。
從未提過，瀕臨破碎的禁牌，會喚醒一段被徹底抹除的歲月。
“不可能……”
極輕的三個字，從溫景然齒縫間擠了出來。
他素來溫潤沉穩，喜怒不形於色，三千年修行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城府。可此刻，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與顫抖。
不是怕。
是慌。
是掌控一切的棋局，徹底脫離了自己掌控的極致慌亂。
他籌謀數日，布下天羅地網，以幻境構陷喵仙宗，以正義裹挾眾生，本是一場穩贏的誅心之局。哪怕方才幻境被破、人心動搖，他依舊有後手，有輿論，有仙盟正統的名分，足以徐徐翻盤。
可眼下這突如其來的異變，是他看不懂、摸不透、更掌控不了的未知。
未知，才是世間最致命的殺機。
雲海之下，數萬原本心神搖擺的修士，儘數屏住了呼吸。
有人下意識抬手捂住心口，隻覺胸腔發悶，神魂發寒，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沉甸甸壓在肩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方才的羞愧、遲疑、愧疚，儘數被這股萬古荒蕪的氣息衝刷殆儘。
剩下的，隻有源自靈魂本能的恐懼。
那七名立在雲海後排的老散修，身形齊齊一滯。
一千兩百歲的老劍修，掌心緊扣長劍，劍鞘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他閱世最久，感知最敏，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三枚黑牌，眸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見過萬千煞氣，正邪妖魔的凶戾，儘數坦蕩直白。
可這縷古怨，無聲無息，無鋒無芒，卻能穿透靈力屏障，穿透道基神魂，直抵人心最深處，勾起歲月沉澱的悲涼。
“不對勁……”老劍修低聲呢喃，喉間乾澀，“這不是當代術法，不是萬年禁術……是更古早的東西。”
一旁的獨眼老散修，那隻銳利如霜的獨眸驟然收縮，周身鬆散的江湖氣瞬間褪去，後背悄然繃緊。他活了近千載，浪跡三界荒嶺，見過無數上古遺跡的殘息，卻從未觸碰過這般沉鬱可怖的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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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這仙盟藏的貓膩，可真不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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