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把殼片攥在手裡。前方極近極近極近的位置，幾片碎片被什麼東西粘在一起，組成了一個極粗糙極簡陋極古老極陌生極未知的形狀。不是自然形成的——碎片與碎片之間的接縫處裹著極細極細極細的光絲，和歸網絲的材質完全不同。
歸網絲是燼藤用攀力編的，這些光絲是直接用碎片的邊緣磨出來的。有人把碎片的邊緣磨成極細極細極細的絲，用這些絲把更多碎片綁在一起。這不是隨便綁的。碎片們被拚成了一個極粗糙極簡陋極古老極陌生極未知的人形——有軀乾，有四肢，有頭顱。碎片與碎片之間的接縫處還在極輕極輕極輕地滲著極淡極淡極淡的光，和殼片表麵的紋路同源，和古爾忒尼斯鱗片上的舊焦痕同源。
他把殼片貼在碎片人形的胸口。殼片極輕極輕極輕地一震，震波不是碎片人形自己發出的——是古爾忒尼斯。網紋葉上那道鱗光殘片猛地閃了一下，導航震波從極遠處傳回來，震波的頻率極亂極碎極急極促，裹著極濃極濃極濃的鱗光焦痕。
古爾忒尼斯認識拚這個碎片人形的存在。不是認識，是熟悉。熟悉到隔著億萬裡的虛空，隔著億萬年的時間，他的鱗片感應到這個碎片人形上的光絲時，震波亂了。
卡拉斯把手掌覆在碎片人形的胸口。繭印貼著極薄極薄極薄的碎片，那些極細極細極細的光絲在他掌心下極輕極輕極輕地震著。他從繭印裡傳進去一個極輕極輕極輕的推勁——不是冰層那個存在推冰的推，是他自己端碗時碗底推手心的推。
碎片人形極輕極輕極輕地一震，拚成頭顱的那片碎片極緩極慢極沉極重極古極老極韌極穩極靜極柔極透極輕極未知地轉了過來，正對著他。碎片上沒有眼睛，沒有嘴，沒有任何五官。但他知道它正在看。
“你是來找東西的。”碎片人形說。聲音不是從碎片上傳出來的，是從光絲上極輕極輕極輕地滲出來的，極淡極輕極透極韌極古極穩極靜極柔極緩極沉極悶極碎極雜極亂極混沌。
碎片人形沒有等卡拉斯回答，轉身往邊荒更深處走。光絲在它背後極輕極輕極輕地飄著，卡拉斯跟在它後麵，每走一步殼片就在懷裡輕輕震一下。
他注意到碎片人形走路的方式——不是走，是飄，但飄的方向極穩極準，在極亂極雜極混沌的碎片堆裡從不碰壁。碎片與碎片之間的碰撞軌跡它全記得，邊荒的碎片飄了億萬年，它的地圖是印在光絲裡的。
“你知道冰層那個存在在邊荒練過推。你收走了它留下的碎片。”碎片人形說，“我也收過它的東西。它剛開始練推時推碎了很多碎片，碎片碎了就更薄更脆更輕更難粘。我把那些碎掉的碎片也拚起來了。”
它停在一片極空極空極空的區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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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碎片，周圍的碎片全部被清空了，極空極空極空的位置上懸著一個極粗糙極簡陋極古老極陌生極未知的形狀——又一個碎片人形，比它更小更瘦更脆更輕更碎更雜更亂更混沌。拚成這個人形的每一片碎片邊緣都有極細極細極細的凹痕，推勁太猛留下的失敗印記。
“它在這裡練了很久。推碎的碎片它自己不敢碰，怕再碰一下就徹底碎了。我替它收著，拚好放在這裡。”卡拉斯走到那極瘦極脆極碎的人形前，把手掌覆在那些極細極細極細的凹痕上，繭印極輕極輕極輕地震了一下。
他把冰層那個存在學會碰之後的溫度從繭印裡傳進去，那個人形極緩極慢極沉極重極古極老極韌極穩極靜極柔極透極輕極未知地鬆開了——凹痕還在，但推勁停了。它知道它後來學會了碰，這些失敗可以放下了。
碎片人形繼續往前走，卡拉斯跟在它後麵。他開始問那個碎片人形，它收過多少碎片，拚過多少人形，拚完之後它們會怎麼樣。碎片人形沒有回頭，光絲在它背後輕輕飄著。
它說它拚的第一個就是它自己。醒來時隻是一堆碎片，每片之間沒有任何連接，隻是飄著。
花了很久很久才學會用碎片邊緣磨絲，用絲把自己綁在一起，把自己拚成人形——所以說話的聲音是碎的，每個字都是從不同碎片的光絲上滲出來的，因為它沒有嘴，沒有喉嚨，沒有任何完整的東西。至於拚過多少人形它早就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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