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主當晚沒有急著走。他先站在那間偏廂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邁步進門,圍著那套淨廁轉了兩圈,從不同角度蹲下來查看底部的彎管結構和管道連接方式,像在端詳一件剛出土的稀世古器,連水箱側壁那個小小的銅質銘牌都沒放過。他彎腰看了許久,最後直起身來,轉向蕭戰。
這水封結構,是防臭氣的?藩主問。
對。水封阻隔臭氣上行。否則氣味回竄,反而比普通茅廁更難聞。蕭戰走到淨廁旁邊,指著彎管部分解釋,這段彎管裡始終存著一截水,像一道水做的門。下麵的氣味想上來,就得先穿過這道水門,根本過不來。
藩主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轉為認真:我方才喝水時沒有察覺一絲異味。原來是靠水封。那這個彎管一旦堵了,怎麼通?總不至於把整個底座都拆開吧?
末端有檢修口。蕭戰蹲下來,擰開淨廁背麵一處不起眼的小蓋,露出裡麵的管道接口,用軟刷或者長杆從這兒伸進去清理就行,不用拆開整個裝置。
藩主聽了又彎下腰,伸手在那檢修口附近摸了摸,確認接口確實密封良好,又看了看銅蓋的螺紋設計,這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一小片灰。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幾位近臣,那些人正擠在門口探頭探腦,有人俯身觀察水麵,有人踮腳看水箱結構,有人站在遠處低聲議論,目光裡全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藩主沒有製止他們,也沒有催促。他看著那方白瓷淨廁,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向蕭戰,語氣裡帶著一種他極少在對外場合露出的鄭重:國公大人,不瞞您說,我藩立國以來,接見過的使團不算少,但從未有人帶著這樣的器物登岸。這不是禮數的問題,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是眼界的問題。國公大人今日帶來的,不隻是一件器物,是一種別處見不到的生活講究。
蕭戰微微一笑,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轉身走到淨廁旁邊,伸手拍了拍水箱上那塊小小的銅質銘牌。燈光下,銘牌上刻著幾行清晰的小字——大夏祥瑞牌·白瓷衝水淨廁,下麵一行更小的字:全球首創,工藝獨步。仿冒必究。
藩主請看。蕭戰側身讓開位置,讓藩主看清楚那塊銘牌,這件器物名為祥瑞牌白瓷衝水淨廁,是大夏景德鎮近年新創的日用器物。從泥料到釉料到燒製工藝到結構設計,皆為全球首創,目前大夏之外任何地方都沒有。至於仿製——他頓了頓,不緊不慢地往下說,這白瓷的釉麵配方、彎管的水封深度、水箱的密封結構,每一樣都不是看一眼就能學去的。沒有成套的工藝體係支撐,仿出來的東西要麼漏水,要麼返味,要麼用兩天就裂了。所以我說仿冒必究,不是虛張聲勢,是真的仿不了。
藩主聽完那幾句全球首創工藝獨步仿冒必究,目光在銘牌上停了好一會兒。他沒有立刻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比方才又認真了幾分。
當天夜裡,那間偏廂門外來了好幾撥夜間巡視的東瀛官員。有人打著查夜的旗號,在偏廂門口來回走了七八趟;有人借口送熱茶,路過門口時駐足觀望了好一陣;還有人乾脆翻出了紙筆,蹲在廊柱下麵借著月光畫草圖——雖然什麼都看不清,但那份執著的勁兒,跟準備考試前熬夜劃重點的學子有得一拚。
第二天一早,偏廂門口已經圍了二十多號人。有穿素色直衣的武士,有戴著高帽的文官,還有一些穿著不甚正式但腰間掛著印盒的中層官吏,三三兩兩聚在驛館門前。有的人來得早,占了前排位置,伸著脖子從門縫裡往裡看;有的人來得晚,隻能在人牆後麵踮腳,下巴擱在前麵那人的肩膀上,姿勢別扭得像在偷看什麼密件。更誇張的是院牆拐角處蹲著兩個年輕武士,一看就是翻牆進來的——袖口沾著牆灰,頭發上還掛著半片枯葉,但他們的目光也沒離開過那間偏廂的方向,像兩尊蹲在牆角的石獅子。
二狗遠遠看著這一幕,轉頭對鐵蛋說:我覺得他們像趕集來的。你看那個穿灰袍的,探頭探腦的,就差提個菜籃子再挎個秤了。那邊那幾個,你瞅見沒?茶寮邊上那三個,已經站了一盞茶了,腳底下那片石子都被他們踩出一個坑來了。還有一個更絕,院牆拐角蹲了倆,一看就是半夜翻牆進來的,袖口還沾著牆灰呢。
鐵蛋順著二狗的目光瞥了一眼:來的人不止這些。你往廊柱後麵看,那個穿深色狩衣的,袖著手,裝模作樣在看院子裡的竹叢,但我數過了,他眼角餘光往偏廂那邊瞟了十七次,就沒有一次是真的在看竹子的。還有後門那邊,有人在跟驛館的雜役打聽昨天晚上淨廁安裝時的細節,連周師傅用了多長的管子、旋了幾圈螺絲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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