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帶地照料了劉備三個月。往日裡總是輕搖羽扇、從容不迫的臥龍先生，此刻羽扇垂在身側，扇骨都被攥得發白——那柄羽扇，是劉備三顧茅廬時親手送給他的。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悲戚與憂慮。李嚴跟在他身後，神色凝重，低頭不語。十七歲的劉禪走在最後，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攥著衣角，不敢抬頭看榻上的父親。
三人走到龍榻前，齊齊躬身行禮。
劉備的目光緩緩落在諸葛亮身上，他再次抬起手，顫抖著伸向諸葛亮。諸葛亮連忙俯身，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劉備的手猛地攥緊，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望著諸葛亮，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聲音裡滿是無儘的悔恨與悵然：“孔明……朕悔啊……悔不該不聽你和子龍之言，執意伐吳……如今兵敗國弱，社稷飄搖……朕對不起蜀漢的百姓，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雲長和翼德啊……”
燭火猛地一晃，映得他眼角的皺紋愈發深刻，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對麵牆上的關張畫像，聲音愈發低沉：“他們兩個……等我很久了……”
諸葛亮渾身一震，羽扇“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淚水奪眶而出，浸濕了衣襟：“陛下！是臣無能，未能勸阻陛下！臣罪該萬死！”
“不怪你……”劉備搖了搖頭，鬆開諸葛亮的手，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目光變得懇切而鄭重，“朕自知時日無多。太子劉禪，年幼無知，難堪大任。蜀漢的江山，就托付給你了。”
他頓了頓，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血沫。諸葛亮連忙拿出帕子，為他擦拭乾淨。劉備喘了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此言一出，殿內死寂更甚。李嚴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震驚。劉禪更是嚇得渾身一顫，眼淚掉得更凶了。
諸葛亮伏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磕出了血印，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必輔佐少主，興複漢室，還於舊都，不負陛下所托！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劉備看著他赤誠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他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劉禪，朝他招了招手：“阿鬥，過來。”
劉禪連忙膝行幾步，來到榻前，抬頭看著父親蒼白的臉，哽咽著說：“父皇……”
劉備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動作溫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的目光裡，沒有了帝王的威嚴，隻剩下一個父親最後的慈愛與不舍：“阿鬥，父皇要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護著你了。”
“你要記住，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惟賢惟德，能服於人。為君者，當以百姓為本，以社稷為重。莫學你三叔意氣用事，莫學父皇我執迷不悟。”
“諸葛丞相，是天下少有的賢才，也是我蜀漢的柱石。往後，你要視丞相如父，凡事多向他請教，不可任性妄為。親賢臣，遠小人，守好巴蜀的基業，讓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父皇……就放心了。”
劉禪含淚點頭，撲在榻邊，放聲大哭：“兒臣記住了！兒臣一定聽丞相的話！父皇您別走……”
劉備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有說話。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中最後的光亮漸漸黯淡下去。他揮了揮手，虛弱地說：“你們都退下吧……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諸葛亮深深叩首，撿起地上的羽扇，起身扶起痛哭的劉禪，和李嚴一起，緩緩退出了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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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輕輕放下層層素色帷幔，隔絕了內外的光影。殿中隻剩下劉備一人，伴著三盞搖曳的燭火。
他靜靜地躺在榻上，鬆開了攥了一輩子的拳頭，任由那半塊桃核滾落在錦被上。
半生的戎馬倥傯，半生的顛沛流離，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他想起了涿郡的桃園，那年春天，桃花開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落了三人一身。三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舉起盛滿濁酒的陶碗，齊聲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酒碗摔在地上，清脆的聲響，響徹了整個春天。
他想起了虎牢關前三英戰呂布，想起了煮酒論英雄時曹操的那句“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想起了長阪坡趙雲單騎救主，想起了赤壁之戰火燒連營，想起了去年在白帝城登基時，百官朝拜，山呼萬歲，而就在那一天，江霧散儘，漢祚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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