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冬,皖城的風總裹著淮水的濕冷,刮過青石板路時卷起細碎的塵土與枯草,卻吹不散市集裡那點苟延殘喘的煙火氣。
劉勳盤踞此地三年,橫征暴斂,縱容山賊劫掠城外村落,往日江淮第一重鎮的富庶早已被啃噬殆儘。市集上隻有寥寥二十幾個攤位,大多擺著發黑的糙米、帶著泥沙的鹹菜和磨得起球的粗布,唯一的肉攤案板上空空如也,隻留著幾道發黑的刀痕。賣糖人的老漢縮在牆角,身邊圍著三個麵黃肌瘦的孩童,手指摳著乾裂的嘴唇,卻沒人能掏出一枚銅錢。百姓們步履匆匆,頭巾壓得很低,臉上刻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惶恐,唯有眼角偶爾閃過的一絲期盼,證明他們還在等著能驅散黑暗的人。
巳時剛過,兩道纖細的身影撥開人群,出現在市集入口。
走在前麵的是大喬,身著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棉披風,領口袖口補著細密的針腳。長發鬆鬆挽成垂雲髻,僅簪一支父親遺留的羊脂玉簪,沒有半點珠翠裝飾。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穩,眉眼溫婉如秋水,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那是父親病逝後,獨自撐起整個家、護著妹妹長大的磨礪。每路過一個攤位,她都會停下腳步,輕聲詢問價格,聲音柔和得像春風拂過湖麵,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真誠。
張老伯,這糙米怎麼賣?她在斷腿老兵的攤位前蹲下,伸手拂去米麵上的浮塵。
老兵抬起渾濁的眼睛,見是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大喬姑娘啊,還是老價錢,五文錢一升。你上次給我換的藥真管用,腿上的傷好多了。
大喬默默多放了兩枚銅錢在他手裡,將糙米裝進布囊:您腿腳不方便,下次缺什麼,讓隔壁的阿牛捎個信給我就行,我給您送過去。
老兵還要推辭,她已經提著布囊站起身,看見路邊抱著孩子哭泣的婦人,孩子餓得直哭,婦人的乳房乾癟得像皺皮的布袋。大喬從袖中掏出兩塊麥餅——那是她和妹妹今天的午飯,輕輕塞進孩子手裡,又摸了摸婦人的頭:先給孩子吃點,明天我再送些米過來。
跟在她身後的是小喬,穿著茜色短襖,裙擺繡著幾朵淡粉的梅花,是她自己用剩下的繡線繡的。鬢邊斜插一支乾枯的紅梅,是昨日從城外梅林折的,豔紅的花瓣襯得她肌膚勝雪。她比大喬小兩歲,性子跳脫得多,一雙杏眼靈動如星子,總是好奇地東張西望,像隻警惕又活潑的小鹿。看見賣糖人的老漢,她拽著大喬的袖子晃了晃,聲音軟乎乎的:姐姐,我想要那個小兔子糖人,就一個,好不好?
大喬無奈地笑了笑,掏出最後一枚銅錢遞給老漢:給她做一個小的吧。
小喬接過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笑得眉眼彎彎,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朵迎著寒風綻放的桃花。可沒走幾步,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盯著她手裡的糖人,喉嚨不停滾動,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糖人掰成兩半,遞了大的那半過去:給你吃,慢點吃,別噎著。
小乞丐愣了愣,接過糖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眼淚混著糖渣往下掉。小喬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轉頭對大喬說:姐姐,要是沒有戰亂就好了,大家都能吃飽飯,都能吃糖人,不用再躲躲藏藏的。
大喬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歎了口氣:會有那麼一天的。父親說過,亂世總會結束的。
姐妹倆走到賣筆墨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白發蒼蒼的老秀才,姓陳,是喬公生前的好友。見了她們,老秀才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大喬姑娘,小喬姑娘,今天又來買筆墨啊?
是啊,陳先生。大喬拿起一支兼毫筆,仔細撚了撚筆尖,我要兩支兼毫,一刀麻紙,再要一盒鬆煙墨。婉兒要畫梅花,還要一盒朱砂。
老秀才麻利地包好東西,執意不肯收錢:你們姐妹倆不容易,還總幫我照看孫子,這點筆墨算什麼。小喬姑娘的《寒梅圖》我還掛在屋裡呢,看著就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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