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九顆死星連成一線,如九隻漠然睜開的眼,俯瞰著這片被冰雪覆蓋的絕境。
森然的星光不再是散落的清輝,而是彙聚成一道粗壯如擎天之柱的光束,精準無比地轟擊在輪回井那萬古不化的冰麵上。
冰麵並未碎裂,反而變得如鏡麵般澄澈。
井口之內,光影扭曲,無數道殘影如沸水中的氣泡般浮現、掙紮、幻滅。
每一個殘影,都是蕭雲歸!
一個手持歸一劍,眼神淩厲如鷹,滿身是血卻戰意滔天的蕭雲歸。
一個雙膝跪地,麵如死灰,對著虛空叩首求饒的蕭雲歸。
一個神情癲狂,將視若性命的歸一劍投入熊熊烈火,放聲大笑的蕭雲歸。
還有一個,橫劍於頸,淚流滿麵,最終淒然自刎的蕭雲歸……
無數種可能,無數個未來,在這一刻被輪回井的力量強行拽出,困於一隅。
它們彼此怒視,彼此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噗通”一聲,一直蜷縮在旁的灰奴兒猛地撲倒在地,小巧的耳朵死死貼住冰冷的井麵,他那張總是帶著一絲天真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渾身顫抖,牙齒打著戰,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他們在……他們在爭吵!井裡麵……所有的你……都在說‘我是真的’!他們在打架!在互相殘殺!”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狠狠刺入蕭雲歸的耳中。
他靜靜地立於輪回井的邊緣,風雪卷起他殘破的衣角,那張本該俊朗的臉上,一半是冰霜,一半是乾涸的血跡。
他的識海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那股一直潛藏在最深處、代表著最完美未來的力量,終於在九星連珠的引動下,徹底掙脫了束縛。
光柱的中心,一道身影由虛化實。
那是一個完美的蕭雲歸,青玉雕琢般的軀體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他的眼神冷漠而高遠,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隻,俯瞰著塵世間那個“失敗”的自己。
“你已殘破不堪,神魂撕裂,肉身將崩,連握劍的手都在顫抖。”未來之身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情感,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走過的路,充滿了錯誤與悔恨。現在,退下吧,剩下的路,我來走完。”
話音未落,蕭雲歸手中那柄與他生死相依的歸一劍,發出一聲渴望而臣服的顫鳴,竟掙脫了他的掌握,化作一道流光,自行飛向那完美的未來之身!
這是道之爭,是根源之爭!
劍,隻會追隨更強的“道”,更完整的“蕭雲歸”!
“混賬!”一聲雷霆般的怒吼炸響。
一直沉默如山的斷眉客猛然踏前一步,腰間那柄飽飲鮮血的狂刀悍然出鞘!
他沒有用鋒刃,而是以厚重的刀背,在電光石火間,狠狠地擊中了歸一劍的劍脊!
“鐺——!”
金鐵交鳴之聲尖銳刺耳,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歸一劍被這股蠻橫霸道的力量硬生生砸得偏離了方向,哀鳴著懸停在半空。
斷眉客雙目赤紅,虯結的肌肉賁張,對著那青玉之軀怒聲咆哮:“他還沒死!他的血還是熱的!他的心還在跳!隻要他還站著,這把劍,就不能認賊作主!”
與此同時,一直閉目撥動念珠的風葬僧,也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中沒有怒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他手中的判官筆輕輕點在腳下的冰麵上,一道肉眼難見的墨色波紋蕩漾開來。
“阿彌陀佛。”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心中,“劍,是心之延伸。問劍之前,當先問心。”
一剛一柔,一怒一靜,兩位同伴用自己的方式,為蕭雲歸守住了最後的尊嚴。
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忠誠的摯友,看著背叛的佩劍,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自己”,遍體鱗傷的蕭雲歸,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瘋狂,更有焚儘一切的決絕。
他不再看任何人,隻是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慘白色的骨頭,上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正是從他自己胸口挖出的噬心劍心骨!
緊接著,他又取出一塊暗淡無光的玉佩——斷心玉的殘片。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出手,將那截慘白的噬心劍心骨,如同鑰匙一般,狠狠地插入了懸浮在半空的歸一劍劍柄末端的凹槽中!
“哢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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