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已經等了三個小時。
窗外的霞飛路已經從傍晚的車水馬龍漸漸沉寂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在潮濕的路麵上投下橘黃色的光暈。梧桐樹的枝丫在燈光下投出交錯的陰影,像一張破碎的網,覆蓋在人行道上。
偶爾有一兩輛黃包車從樓下經過,車夫的腳步聲和鈴鐺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然後漸漸遠去,消失在夜的深處。
他麵前的煙灰缸裡堆了四五個煙蒂。
他平時很少抽煙,隻有在焦慮到無法控製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支,但通常抽到一半就掐滅了。
今晚他卻一支接一支地點,仿佛那一點點尼古丁能幫他壓住胸腔裡那股越來越沉重的悶痛。
他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針走得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要慢。秒針一格一格地挪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腳步,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滯澀感。
他從下午五點開始等。
她出門的時候跟他說過,去虹口做一個采訪,預計下午四點左右結束,最晚五點半就能回到家。
她出門時穿了一件駝色的大衣,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起來像一個去赴約喝茶的普通女人。
她站在門口換鞋時,他甚至還記得她回頭對他說了一句:“晚上想吃什麼?我回來的時候順便買。”
他說隨便,她便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那是下午兩點左右的事情。
現在已經快八點了。
他今天下午從一個在巡捕房做事的熟人那裡聽說了一件事:今天傍晚,虹口通往法租界的幾個主要路口全部設了封鎖線,憲兵隊在抓人。
具體抓什麼人,沒人知道。隻知道動靜不小,連法租界這邊的巡捕都被打了招呼,說今晚儘量不要往虹口那邊去。
那個熟人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老兄,今晚別往虹口那邊走啊,日本人在搞事情,封鎖線拉了好幾條路,聽說還開了槍,不曉得抓到了沒有。”
亨利當時握著聽筒,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板一路竄上了頭頂。
因為他知道她今天去了虹口。
她知道他知道。她出門前告訴過他。
她說的是“去虹口做一個采訪”,語氣平淡,像在說“我去一趟菜市場”。
他當時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因為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學會了不在她出門前追問太多。她不會說謊,但也不會說出全部的真相。
而他不想逼她說謊。
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一種默契之上的:他不問,她不說的部分,他就當作不存在。
他可以假裝她真的隻是一個去虹口做采訪的女記者,假裝那些晚歸的夜晚、那些沉默的時刻、那些她坐在書桌前寫到深夜的稿紙,都隻是一個勤奮的撰稿人的日常。
他假裝得很好,好到自己幾乎都要相信了。
可現在,她遲了將近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他站在窗前,把那通電話裡的每一個字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
“封鎖線”“開了槍”“不曉得抓到了沒有”。這些詞像一把把碎釘子,紮在他的腦子裡,每想一遍就紮得更深一點。
他試著給自己找理由:也許她隻是采訪拖久了,也許她隻是繞路了,也許她根本就沒有遇到那道封鎖線。
但這些理由每一個都站不住腳,每一個都在他心裡撞得粉碎。因為她如果真的隻是采訪拖久了,她會想辦法打電話回來。
她知道他會擔心。她從來不是一個不顧及別人感受的人。
她沒有打電話,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打不了電話。要麼是因為她所處的環境不允許她打電話,要麼是因為她已經不在一個可以打電話的地方了。
客廳裡的座鐘敲響了八點半。
那沉悶的鐘聲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上。
他將手中燃到儘頭的煙蒂用力摁進煙灰缸裡,站起身,抓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門口。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去虹口。他不知道去了能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找她,不知道萬一找到了該用什麼身份去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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