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高台之上,初夏的日頭已經有些晃眼。
項天嘯眯縫著眼睛,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那兩個來自牛耳山的年輕人。
在他閱人無數的眼界裡,這兩個青布短打的年輕人甚至算不上正卒。他們沒有荊州精銳那種飽經風霜的剽悍戾氣,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營養過剩的紅潤。可偏偏就是這兩個連甲胄都沒穿的後生,在麵對一眾披甲按刀、殺氣騰騰的楚軍將領時,眼皮子都沒多抬一下,動作沉穩得像是在自家灶膛前添柴禾。
這種近乎漠然的篤定,往往隻出現在對自己手裡的殺器有著絕對信心的士卒身上。
“宋廉,可以試了。”項天嘯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宋廉躬身應了一聲,剛轉過半個身子準備下達號令,腦海中猛地閃過前幾日在清風寨後山測試場上的那一幕。
那天,趙衡也是這副漫不經心的神態,而那一發鐵彈砸在山崖上的爆響,直到今天還讓宋廉的耳膜隱隱發疼。
冷汗瞬間順著後背滲了出來。
宋廉猛地刹住腳步,轉過身來,臉色甚至有些發白:“王爺,請恕屬下多嘴!還請王爺速退後三十步,無論如何,一定要用布帛或是手掌,將雙耳死死捂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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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急忙轉向高台兩側肅立的楚軍將領與披甲親衛,近乎厲聲喝道:“諸位將軍,切莫托大!都退後三十步,捂緊雙耳,張開口鼻!”
話音一落,高台上原本肅殺的氣氛頓時變了味。
幾名身材魁梧、身披重鎧的楚軍宿將互相對視了一眼,嘴角都不約而同地咧出了譏諷的笑紋。
在這些刀口舔血半輩子的武人眼裡,宋廉這種文弱謀士向來是膽小如鼠的代名詞。去了一趟青州牛耳山,不僅被那些山匪唬得一愣一愣的,大包小包送去了兩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如今拉回來這麼一截又黑又粗的鐵管子,居然還在王爺麵前這般裝神弄鬼。
“宋長史,你這是在青州被那些泥腿子嚇破了膽吧?”
率先嗤笑出聲的是楚王麾下的前鋒營統領徐豹。他跨前一步,玄鐵重甲甲片撞擊,發出鏗鏘脆響。他斜睨著下方那架四平八穩的生鐵管子,滿臉不屑:“就這麼個黑鐵墩子,既無弓弦也無機括,連牛皮索都沒掛一根,能翻得了天去?老子當年在陣前頂著強弓的攢射衝鋒,幾千張強弓齊發的聲音都沒能把老子怎麼樣,這玩意兒響一下,還能把人耳朵震聾了不成?”
“徐將軍說得在理。”另一位校尉也跟著冷笑,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讀聖賢書的人,見著打雷都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咱們楚軍兒郎,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退後三十步?傳出去,豈不讓玉京城魏無涯手底下那幫酒囊飯袋笑掉了大牙!”
將領們一陣哄笑,沒有一個人挪動步子,更沒人去捂耳朵。在他們看來,聽宋廉的話後退,就是在楚王麵前丟了武將的勇武氣概。
宋廉看著這幫不知死活的驕兵悍將,麵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沒有再開口勸阻第二句。
這就是人性的通病。沒有親眼見識過火炮威力的人,永遠隻會用自己那點貧瘠的舊經驗去揣測未知的力量。在虎牢關外的耶律拔都如此,在清風寨時候的自己也是如此。宋廉低下頭,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其隱蔽的冷笑——也好,讓這幫自視甚高的丘八吃點苦頭,他們才能明白,兩萬兩黃金買回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大煞星。
項天嘯看著宋廉那張蒼白而嚴肅的臉,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了解宋廉。宋廉不是個喜歡在軍前嘩眾取寵的跳梁小醜,能讓這位楚王府的首席謀士失態至此,那截生鐵管子裡裝的東西,恐怕絕非尋常。
項天嘯沒有訓斥手下的將領,但他自己卻默默地往後退了七八步,隨後抬起手,用寬大的袍袖掩住了耳廓,半信半疑地屏住了呼吸。
下方空地上,王天賀見高台上的楚王退開了些許,便不再耽擱。
他與李元寶對視一眼,李元寶手持通條,最後在填塞了火藥包的炮膛深處狠狠夯實了一下,隨後迅速退開到炮車斜後方五步之外,熟練地抱頭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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