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驕陽宛如一爐沸騰的銅汁，倒懸在牛耳山的山巔，將後山那條原本狹長的峽穀烤得如同蒸籠一般。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汗酸味、泥土的腥氣，以及水泥加水後那種特有的刺鼻灰漿味。
趙衡負手站在半山腰的一處突出的青岩上，俯瞰著腳下那片巨大的工地。
這裡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吞噬人力的龐大蟻巢。上萬名戴著粗重腳鐐的北狄俘虜，以及從各地抽調來的數千名青壯勞力，正像螞蟻搬家一樣，扛著沉重的條石，推著裝滿灰漿的獨輪車，在規劃好的大壩地基上往複穿梭。
沒有大型挖掘機，沒有起重吊臂，甚至連像樣的滑輪組都隻有最原始的幾套。但這並不妨礙一座宏偉的水利工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趙衡看著那道已經初具規模、橫截麵寬達數丈的水泥大壩，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當然比不上前世那些動輒截斷大江大河的現代超級水庫，但在大虞朝這個連燒磚都費勁的時代，單憑人力和土法水泥硬生生砸出來的這道攔水壩，已經是足以載入史冊的神跡了。
有了這道水壩，整個牛耳山後山的雨水和地下暗河都將被截留蓄積。這不僅僅是幾萬張嘴的飲水問題，更是高爐煉鋼、水力鍛錘、以及未來更多工業設施的心臟。在這場席卷北境的百年大旱中，這汪水，就是清風寨活下去、並且活得比所有人都硬氣的底氣。
“先生，南側的泄洪道已經按照您的圖紙鋪完了鐵條骨架，明日就能澆灌灰漿。若是老天爺真不開眼，這旱情再持續兩個月，咱們這壩子裡的蓄水，也足夠後山那十幾座高爐日夜不停地轉上大半年了。”
劉大柱亦步亦趨地跟在趙衡側後方，手裡攥著一卷圖紙，滿是灰漿的臉上透著一股抑製不住的亢奮與敬畏。
作為從馬刀山投誠過來的老兄弟，劉大柱因為做事踏實、死腦筋認死理，被趙衡破格提拔成了整個後山新區的工程大管事。
趙衡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雙手布滿老繭、連腰背都因為常年扛石頭而微微佝僂的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隨手扔了過去。
“水庫的地基既然已經走上了正軌，剩下的事，你自己盯著辦。”趙衡語氣平淡，“圖紙你都看明白了，度量衡的尺子也都在你手裡，哪裡的灰漿配比不對，哪裡的石頭沒夯實，該殺頭的殺頭，該賞肉的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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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柱手忙腳亂地接住令牌，愣了一下，神色頓時變得有些惶恐：“先生，這大壩可是咱們清風寨的命根子……您不親自盯著了？”
在劉大柱這些人的認知裡，上位者就該是事必躬親的。大虞朝的那些知縣老爺們，哪怕是修個縣衙的茅房，都恨不得每天去轉悠兩圈以顯示官威。更何況是這等耗資巨萬、乾係著幾萬人生死的天大工程？
但趙衡顯然不吃這一套。
前世在互聯網公司當牛做馬的血淚教訓，早就把一個道理刻在了他的骨子裡——一個管理者如果把自己逼成了救火隊員，那這個團隊離完蛋也就不遠了。
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親自去搬每一塊石頭，也不需要去算每一鬥水泥。他隻需要製定規則，提供圖紙，掌握度量衡，然後把最合適的刀把子遞到最合適的人手裡。
“我如果事事都自己盯著，一天有十二個時辰也不夠用，早晚得累死在這牛耳山上。”
趙衡拍了拍劉大柱的肩膀，淡淡地說道，“大壩交給你，你就是清風寨的眼睛。出了紕漏，我隻拿你是問。去吧。”
“諾！先生放心，小的就算是不睡覺，也死死盯住這幫乾活的，絕不讓大壩出半點岔子！”劉大柱狠狠拍了拍胸脯，轉身如同一頭發情的公牛般衝回了工地。
看著劉大柱風風火火的背影，趙衡收回了目光。
甩手掌櫃不是那麼好當的，前提是你必須建立起一套脫離了“人治”的“法治”體係。水泥的標號是死的，圖紙上的尺寸是死的，隻要標準在，劉大柱就能像一顆完美的齒輪一樣，驅動著這上萬名勞工精準地運轉下去。
用現代工業的標準化管理，去碾壓大虞朝那種靠皮鞭和經驗堆砌的草台班子。
……
與此同時，距離牛耳山百十裡外的青州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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