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人拍案稱奇的是,但凡流賊敢去碰皇家顯陵,鄖陽守軍便敢傾巢而出,出兵抄其後路,斷其補給,攪得賊軍進退兩難,狼狽不堪。
這便是坐落在漢江西北的鄖陽城。
三麵環山,層巒疊嶂,唯有東南一道峽穀對著鄖河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規模比大縣略大,卻又不及正經州府,周遭百裡再無雄城重鎮,孤懸於湖廣西北。
人口最鼎盛時,也不足十萬戶;
到崇禎十四年,戰火連年,全城僅剩三千戶人家,老弱婦孺居多,連守備軍湊在一起,都不到一營,僅堪堪五百之數。
城池雖小,品級卻是實打實的府治,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知府衙門、守備將軍府一應俱全,規製完整。
雖無巡撫坐鎮,卻還空降了一位按察使,執掌刑獄監察,權責分明。
小小一座城,有知府已是離譜,竟還設有布政使體係下的按察分司,簡直超乎常理,在大明行政區劃中,堪稱獨一無二的奇景。
鄖陽的一套官兒,更是亂世裡拚湊出來的奇景,堪稱絕境中的機緣巧合:
知府徐啟元,是從襄陽府城破後,率殘部拚死逃來的落難官員;
守備將軍王光恩,本是興安府的舊將,兵敗後無處可去,輾轉至此;
按察使高鬥樞,原本要赴武昌上任,結果洛陽陷落,前路阻斷,借道南陽又撞上襄陽失守,七拐八繞,顛沛流離,竟流落到鄖陽落腳,陰差陽錯留了下來。
就是這麼一群敗兵、逃官、落難文臣,各自帶著殘部與隨從,湊出了鄖陽全城的家底:
徐啟元帶來一百兵卒,皆是從襄陽死戰突圍的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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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恩帶來三百餘守兵,多是興安府的邊防舊部,驍勇善戰;
高鬥樞隨從八十餘人,雖多為文吏,卻也有幾分血性與謀略。
合在一起,滿打滿算,不過五百守軍。
便是這五百人,三千戶百姓,在亂世之中,撐起了一座不可撼動的孤城。
可就是這五百人,剛在殘垣斷壁間站穩腳跟,便撞上了闖軍一支三千人的精銳前鋒。
賊兵甲仗鮮明,氣勢洶洶,直撲這座看似不堪一擊的小城,妄圖一舉踏平,充作西進據點。
結果卻令人瞠目結舌——
這支流賊還沒摸到鄖陽城邊,便被他們利用山地狹穀設伏,猝然發難。
五百死士如猛虎下山,個個以一當十,截殺於半途。
不過半日激戰,三千精銳竟被全殲,屍橫遍野。
一戰繳獲一千多件大明製式兵器、少量火銃火炮,還有六十石口糧。
糧食雖少,混上山裡挖的蕨類、葛根,也勉強夠鄖陽近兩萬人撐過兩日,解了燃眉之急。
不久後,又一支萬人規模的流賊大舉殺入鄖河穀,這次總算衝到了城下,將小小鄖陽城圍得水泄不通。
高鬥樞這位按察使,竟親自披甲登城,手持長刀,立於陴樓之間,文官執刃,意氣凜然。
全城軍民受其感召,無論老弱,皆上城助戰,滾木擂石如雨,箭矢紛飛,硬生生守住了城池,擊退了賊兵一波波猛攻。
入夜後,徐啟元、王光恩親自帶隊,銜枚疾走,趁黑偷營劫寨。
誰也沒想到,徐啟元與高鬥樞明明是文官出身,卻個個能揮刀上陣、弓馬嫻熟,身手矯健,半點不比沙場老將遜色。
夜襲之下,流賊大營大亂,自相踐踏,隻得倉皇退去。
一座孤城,三位落難官員,五百勇士,
硬是在天下最亂的腹心之地,湖廣四戰之區,打出了一段無人敢信的守城傳奇。
朱有建看著東廠送來的密報,指尖輕輕敲著案幾,節奏舒緩,眼中卻泛起一絲饒有興致的玩味:
這樣的人、這樣的城,不用來填湖廣這個爛攤子,簡直是暴殄天物。
密報後續,詳述了高鬥樞的來曆。
高鬥樞原籍浙江寧波府鄞縣,乃是崇禎元年進士。
浙東一地,自古受戚家軍精神浸淫極深,民風剽悍,風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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