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風的手指停在半空,離那塊染血的玉佩碎片還有兩寸距離。夜風卷起地上的灰土,擦過他的指尖,卻沒有讓他收回動作。
燈籠的光暈先到了。
一個身影提燈走來,腳步沉穩,衣角掃過枯草。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眉骨清瘦,膚色蒼白,眼角有一粒紅點。他背著藥箱,肩上落著幾片碎葉。
雲岫站在屍體旁,低頭看了眼司徒明軒青紫的臉,又看了看龍吟風仍跪坐的姿態,聲音不高:“該收手了,凜寒。你父的仇已報,但路還沒走完。”
龍吟風沒動,也沒抬頭。
雲岫沒再說話,隻是把燈籠插進土裡,蹲下身,伸手探向司徒明軒的鼻息。片刻後,他搖頭:“死了。毒火攻心,加上陣法反噬,連屍身都撐不過天亮。”
這句話像一把刀,劃開了凝固的空氣。
龍吟風終於動了。他緩緩起身,拂去膝上塵土,走向屍體。從司徒明軒懷中取出一張殘頁,邊緣浸血,字跡模糊,依稀可辨“北狄王庭”四字。他默然將其收入袖中。
隨後,他解下對方腰間的玉佩。
玉色晦暗,紋路錯雜,與司徒家正統形製迥異。背麵鐫刻一圈細密符號,似某種古文。龍吟風端詳片刻,未能識得。
雲岫接過玉佩,以指甲輕刮其背,眉頭微蹙:“此乃北狄細作憑證。唯王庭高層方能辨識此紋。此人非偽冒,實為早年安插之釘。”
龍吟風頷首,將玉佩藏入貼身布囊。
遠處足音漸近。
一人負包袱疾行而來,黑鬥篷覆體,麵上橫亙一道舊疤——是諸葛雄。他放下包袱,喘息道:“密室所藏皆已取出。賬冊、通敵信副本,還有兵部調令抄本,俱在此處。”
雲岫啟包查驗。賬冊封麵泛黃,內頁銀錢往來密布,數筆標注“北線軍餉”,數額驚人卻無流向記錄。通敵信仿筆極似司徒家主手跡,然用印偏移一分,破綻立現。
三人圍立,逐一清點。
龍吟風開口:“此物不可直送京師。司徒明軒潛伏二十年,黨羽必廣。若貿然現身,恐遭截殺,或反被誣為構陷忠良。”
諸葛雄當即反駁:“證據確鑿!賬冊、密信、玉佩,乃至屍首俱在!何懼他人質疑?即刻進城,當眾揭發,還司徒一門清白!”
“然後呢?”龍吟風目光不動,“他們若稱我等偽造文書,私刑殺人,勾結外敵以毀名節,你如何自證?”
諸葛雄語塞。
雲岫緩聲道:“諸葛重情,故急於昭雪;龍吟謀局,故慮於後患。”他自藥箱取出一封密封帛書,“此為先師遺信。必要時可直呈欽天監,監正見此物,必肯接見。”
諸葛雄凝視良久,終點頭:“好。聽你們安排。”
雲岫續道:“明日清晨啟程。我有南藥商隊通關文牒,可通行無阻。賬冊與密信將藏於藥箱夾層。至於屍身……不可全攜。”
“僅取關鍵部分。”雲岫蹲身掀開死者衣袖,“掌心烙有北狄印記,指腹留密寫墨痕。二者足以為證。”
他從藥箱取出一瓶藥水,傾於白布,輕拭死者右手。皮膚漸褪,狼頭烙印赫然顯現。整隻手掌裹入油紙,置入小木盒,嚴密封合。
餘下屍身,就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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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吟風親自掘坑,推屍入穴,覆土踏實。無碑無祭,墳塚平整,混於亂葬崗萬千荒墳之間,毫無痕跡。
諸葛雄將賬冊分作三份,原件貼身收藏,副本藏入藥箱。龍吟風將玉佩、密信殘頁、父親遺書一並鎖入劍鞘暗格。雲岫配製數瓶遮檢藥粉,以防途中盤查。
諸事妥當,天際微明。
諸葛雄走近龍吟風,輕拍其肩:“終可為你父正名了。”
龍吟風未應,目光投向東方。
晨風吹動衣袂,發絲掠額。他神色平靜,眸底卻燃著一簇未熄的冷焰。
“還早。”他說,“司徒明軒背後,尚有北狄。”
雲岫背起藥箱,提燈行至坡口:“走吧。天亮前抵第一驛站,換馬裝車。”
三人並肩而行,踏過枯草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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