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這裡，停了一下。<\/p>
他把信紙放在膝上，抬頭看了看帳外那一片混沌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p>
他很難形容此刻心裡準確的感受。<\/p>
說震撼太淺，說不安又太假。<\/p>
他是大明的臣子，是這場征伐的執行者，他用自己的刀和炮將今天這場屠殺從計劃變成了現實。<\/p>
皇帝的這三條鐵律，他早在孟加拉的帳中就已經聽過了大致方向，隻是如今白紙黑字地寫定，又落在他眼睛裡，仍然讓他有片刻說不清的愣神。<\/p>
這不是古代中原王朝的擴張路數。<\/p>
無論是秦並六國，還是漢擊匈奴，還是大唐的羈縻懷柔，中原帝國的對外擴張，曆朝曆代總還保留著某種底層的柔軟.....對投降者的接納，對天下共主而非徹底征服者的堅持。<\/p>
但眼前這位皇帝，從一開始就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p>
他不想做天下共主，他想做征服者。<\/p>
不是那種讓人跪拜朝貢然後繼續回去過自己日子的宗主，而是徹徹底底地將這片土地上原有的一切秩序砸碎，用大明帝國的法律，大明帝國的官員，大明帝國的賦稅體係，從骨子裡重新填充這片土地。<\/p>
這是在曆史上已經有人嘗試過，並且最終被證明極其有效的統治方式。<\/p>
盧象升是讀過史書的。<\/p>
他讀過漢代對西域的經營，讀過安都府搜刮來的史籍中的那些關於羅馬帝國行省製度的零星記載，也讀過皇帝這幾年來那些批示在奏折上的各種激進構想。<\/p>
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天子想要的不是一場征伐，而是一次改天換地。<\/p>
他把信繼續讀完，最後一段是關於兵力分配的：<\/p>
“著令：以盧象升統兵三萬精銳燧發槍軍加仆從軍四萬，為西進主力，沿恒河北岸一路推進，目標：比哈爾邦首府巴特那。以洪承疇統兵一萬偏師，南下掃平奧裡薩邦，完成當地占領區清剿與行政落地工作。朕坐鎮達卡，保後方，掌水運，總督孟加拉大局....”<\/p>
盧象升把信紙疊好，放進身側的文件匣裡，站起來，走出大帳。<\/p>
夜風帶著恒河的水氣和今日戰場上殘餘的硝煙氣息，將他的衣袍吹起，也將他這兩日積累下來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淡淡地吹散了大半。<\/p>
他看著遠處恒河邊那長長的一列篝火，那是大明將士們在輪休慶賀的營地，歡呼聲和粗獷的笑罵聲隱約傳來。<\/p>
他的弟兄們今夜有肉吃，有酒喝，有發泄勞累與壓抑的地方。<\/p>
他們理應如此。<\/p>
明日，他們還要繼續西進。<\/p>
盧象升深吸一口夜風，向著那片恒河方向的星空吐出一口長氣，心中那一點僅剩的遲疑與感慨，隨著這一口氣一並散儘了。<\/p>
他不是聖人，他隻是一個將領。<\/p>
將領的天職是贏得每一場戰役，執行皇帝的每一道命令，用最少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戰略成果，然後保護每一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活著回家。<\/p>
其餘的事，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p>
“來人，”盧象升轉過身，對守在帳外的親隨沉聲說道，“傳各營總兵、指揮使，明日寅時三刻，全軍拔營，西進。”<\/p>
……<\/p>
同一時刻，達卡，中軍大帳。<\/p>
朱由檢在等那封來自比哈爾平原的戰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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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昭候在大帳的角落裡，不言不動，如同一根柱子。<\/p>
帳內隻有一盞燈，將皇帝的半張臉映得明亮，另外半張掩在陰影裡，深不可測。<\/p>
戰報在亥時末抵達，是加急快馬從戰場上直送回來的，馬蹄濺起的恒河泥水還沒有完全乾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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