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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皇帝在做;有些事,他來做;各守其職,各儘其責,這個帝國便在這樣的相互支撐裡,一步一步走向它那個旁人始終難以想象,卻在一日日變為現實的宏大圖景。<\/p>
……<\/p>
三日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p>
德裡東城一處臨時設立的清洗小組受理點前,來了一個人。<\/p>
是個瘦小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麻布衣,皮膚黝黑,背有些佝僂,年約四十,手心裡攥著一張紙,那張紙是三日前張貼在街角的《舉報高種姓獎勵條例》的抄本.....<\/p>
他站在受理點門口站了很長時間,沒有進去。<\/p>
進了進去,又退出來。<\/p>
如此往返了三四次,守門的士卒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依然站在那裡,手心裡的那張紙已經被汗水濡濕,皺成了一團。<\/p>
他在想那個人。<\/p>
那個他要舉報的人,是他的鄰居,是他從小認識的人,是那個在他家裡曾經出沒過無數次的婆羅門書記,是那個曾經當著他的麵輕描淡寫地將他罵作汙穢之物,然後轉身揚長而去的人,是那個在旱災的年份裡把持著水井讓他家的莊稼活活渴死,卻理所當然地拍拍手說首陀羅,這是你的命的人。<\/p>
他憎恨他。<\/p>
憎恨了很多年了,憎恨得入骨,憎恨得連做夢都夢見過把那人揪出來當眾羞辱的場景。<\/p>
但憎恨從來沒有變成任何現實....因為那人是婆羅門,因為那人生來便比他高,那是神的旨意,不可更改。<\/p>
這件事從他降生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天起,便已經是天經地義顛撲不破的。<\/p>
然後,大明來了。<\/p>
大明的告示貼出來了,說....婆羅門與他平等,說....種姓製度從此無效,說....舉報一個婆羅門,得五十兩白銀,得十畝土地。<\/p>
他在那張告示前,站了整整一天。<\/p>
五十兩,十畝地。<\/p>
他在心裡把那兩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三天,才走到了這裡。<\/p>
他知道那人藏在哪裡。<\/p>
城破那天,他親眼看著那人翻牆逃進了街尾一間廢棄倉庫的地窖裡,那地窖他去過,年輕時幫那人家裡搬過糧食,知道入口在哪裡,知道裡頭有多深,知道能藏幾個人。<\/p>
然後,他進去了。<\/p>
裡麵坐著一個年輕的漢人書吏,旁邊站著一個會說天竺話的翻譯.....那翻譯是個南洋來的華裔商人的後代,跟著大軍做事,口音有些奇怪,但聽得懂,也說得通。<\/p>
書吏看見他進來,神情不動,隻是抬起眼讓翻譯問了一句:“什麼事?”<\/p>
那男人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p>
他的聲音起初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但隨著他說出第一句話,第二句話,那聲音慢慢地穩了下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力....像是一個在黑暗裡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滾滾而出,再也壓不住了。<\/p>
他說出了那個婆羅門書記的名字。<\/p>
他說出了那間廢棄倉庫的位置。<\/p>
他說出了地窖的入口在哪裡,深幾尺,能藏幾個人。<\/p>
翻譯在旁邊輕聲轉述,書吏一邊聽,一邊快速地記錄,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p>
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p>
然後,書吏放下筆,抬起頭,用翻譯告訴他:“你的舉報已登記在冊,我們會立刻派人核查。若情況屬實,賞賜將在三日內兌現。”<\/p>
那男人愣愣地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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