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散儘,暹羅行宮歸於寂然。<\/p>
熱帶的夜來得突兀,前一刻天際尚有幾縷殘霞如血,後一刻便已暗沉沉地壓了下來,連星子都被那層厚重的濕熱水汽遮得模模糊糊。<\/p>
行宮後院的書房裡點著四盞琉璃燈,燈焰不甚明亮,卻將滿室照出一片溫黃。<\/p>
皇帝換了一身便服,半靠在書房的藤椅上......這藤椅是暹羅本地的手藝,編得極為細密,坐上去涼絲絲的,比紅堡裡那些沉甸甸的檀木椅子舒服得多。<\/p>
孫傳庭坐在對麵。<\/p>
他坐得很端正,即便皇帝已經說了隨意些,他依舊脊背筆直,雙手擱在膝上,目光沉靜而專注。<\/p>
這是他多年為官養成的習慣......在皇帝麵前,可以放鬆心神,但不可以放鬆姿態。<\/p>
姿態是給人看的,心神是給自己用的,二者不可混淆。<\/p>
不過,與數年前相比,孫傳庭坐在皇帝麵前的氣質,確實有了極大的變化。<\/p>
數年前......他初任陝西總督時......在皇帝麵前,是柄剛剛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銳氣逼人,渾身上下都是一股“給臣一道旨意,臣便能替陛下平了這個天下”的傲氣與狠勁。<\/p>
那時候的孫傳庭,懂軍事,懂政務,懂用人,但他不懂的東西更多......<\/p>
他不懂皇帝為什麼要做那些看起來匪夷所思的事,不懂那些超越了認知的決策背後藏著怎樣的深意,不懂為什麼這個年輕的天子似乎能看見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之後的天下大勢。<\/p>
他隻是執行,不問緣由。<\/p>
但如今不同了。<\/p>
陝西總督,他治軍平叛、安撫流民、屯田積糧,將一個殘破不堪的陝西打理得像模像樣......他親眼看見皇帝推行的新政如何在陝西生根發芽,看見那些被世人視為異端的做法如何一步一步地改變了陝西的麵貌。<\/p>
江蘇巡撫,他從西北的黃土高原來到江南的水鄉澤國,從剿賊平叛轉向了商貿稅賦、水利漕運、士紳管理.....他的眼界被強行撐大了十倍,他開始明白,治天下不隻是治軍與治民,更要治商、治工、治學、治器。<\/p>
而後擢升吏部尚書,入閣參預機務,隨侍皇帝左右......他終於有機會近距離地觀察這位天子的思維方式,觀察他如何決策、如何布局、如何在千頭萬緒之中抽絲剝繭,找到那根最要緊的線頭。<\/p>
耳濡目染之下,孫傳庭的變化是脫胎換骨式的。<\/p>
他不再隻是一柄利劍。<\/p>
他變成了一麵鏡子......一麵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映照出皇帝思維輪廓的鏡子。<\/p>
雖然那映像還模糊、還殘缺、還有許多看不清的角落,但至少,他已經開始理解那個輪廓的大致形狀了。<\/p>
近朱者赤。<\/p>
非獨氣質之變,實乃心智之蛻也。<\/p>
……<\/p>
茶過三巡,皇帝忽然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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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是一個喜歡沉默的人,他若沉默,便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斟酌。<\/p>
果然。<\/p>
“伯雅,”他用了孫傳庭的字,“朕跟你說個事。”<\/p>
孫傳庭微微躬身,“臣恭聆。”<\/p>
皇帝道:“老首輔孫承宗,今年七十三了。”<\/p>
這句話落下來,書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微妙起來。<\/p>
孫傳庭的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微地動了一下......<\/p>
首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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