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顫抖,笏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也無人去撿。“定是…定是下麵郡縣小吏疏忽!或…或是蟲害…天災…對!定是天災!臣…臣這就嚴查!嚴查!”他語無倫次,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隻想把責任推得越遠越好。
“天災?”劉宏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帶著童音,卻多了一絲冷意,像初春未化的冰淩。他猛地從寬大的龍椅上站起身,小小的身軀在這一刻竟有幾分逼人的氣勢。珠簾劇烈晃動,撞擊出細碎急促的聲響。他一把抓起禦案上另一卷明顯更陳舊、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簡牘——正是盧植之前秘密呈入宮中的那份冀州流民請願血書副本的謄抄件!
“好一個天災!”劉宏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深深刺痛後的憤怒,響徹大殿,“朕這裡,倒有一份來自冀州魏郡的‘祥瑞’!馮愛卿,你且聽聽!”
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展開竹簡,用那還顯稚嫩卻字字清晰的童音,朗聲讀了起來:
“……建寧三年冬,魏郡元城,大雪深三尺。縣吏催賦,破門奪糧。老嫗李氏,年七十,懸梁自儘於空倉。遺三歲孫,凍斃懷中,僵如石……去歲至今,郡內流民日增,餓殍塞野,鬻兒賣女者不絕於途。所棄良田,何止百萬畝!民非畏耕,實無種可播,無命可活!泣血叩問蒼天,叩問陛下:賦稅之重,甚於虎狼!倉廩之‘盈’,盈於何處?民膏民脂,儘入誰家私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回響。那些被華麗辭藻掩蓋的、血淋淋的現實,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暴露在這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之上!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來自站在馮續身後的太仆張鬆(曹節黨羽)。他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不穩,竟將手中捧著的玉質笏板失手跌落在地!“啪嚓”一聲脆響,價值連城的玉笏瞬間斷成兩截!這突兀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裡如同驚雷炸響!
張鬆看著地上碎裂的玉笏,又驚恐地抬頭看向禦座,再看向前方曹節那陡然變得無比陰沉的背影,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去,被旁邊同樣麵無人色的同僚死死架住才沒倒下。
死寂再次降臨。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倍。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令人窒息。那些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官員們,此刻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震驚、恐懼、茫然、難以置信、甚至一絲隱秘的快意……無數複雜的情緒在無數張臉上交織變幻。一道道目光,或驚疑,或探究,或恐懼,或深藏怨毒,齊刷刷地聚焦在那禦座前小小的身影上。
龍椅投下的巨大陰影,此刻仿佛擁有了生命,緩緩流淌,將跪在地上抖如篩糠、麵無人色的馮續徹底吞沒。馮續肥胖的身軀癱在金磚上,官帽歪斜,汗水混著不知是淚水還是鼻涕的汙濁液體糊了滿臉,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像是離了水的魚。完了,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那些他以為天衣無縫的賬目,那些他上下打點、自以為能隻手遮天的勾當,在這個看似懵懂的小皇帝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劉宏讀罷,胸膛微微起伏。他丟下那份沉甸甸的竹簡,任由它滾落在禦案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再看馮續一眼,仿佛那隻是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他的目光,穿透晃動的珠簾,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最後,那清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冰寒的目光,落在了始終沉默如石像的曹節身上。
曹節終於抬起了眼皮。那深陷的眼窩裡,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翻湧著足以凍裂骨髓的陰寒。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直直刺向禦座上的劉宏。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激烈的駁斥,隻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陰冷。那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審視,是重新估量對手的凝重,更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殺意——這個孩子,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揉捏的傀儡了!他是一把不知何時、不知何人遞到他手中的、淬了劇毒的匕首!
無形的風暴在兩人目光交彙處激烈碰撞,無聲的驚雷在死寂的大殿上空炸響!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一個身著青色內侍服、麵色惶恐的小黃門,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到了丹陛下,噗通跪倒,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尖銳得刺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報——陛下!八百裡急報!冀…冀州六郡飛馬入京!魏郡、清河、趙國…大雨連月,黃河支流決口,數十縣一片汪洋!流民…流民已逾三十萬!餓殍遍地…恐…恐生大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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