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宇文明翊怒氣衝衝地返回寢宮。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不識抬舉！簡直不識抬舉！”
蘇琅嬛正坐在窗邊翻看宮妃名冊，聽到這動靜，抬眸看去，便見宇文明翊一襲金紋四爪騰龍儲君袍服，攜怒大步跨進門來，廣袖華貴，帶起一陣風，將案上的紙張都吹得輕輕顫動。
蘇琅嬛放下名冊，起身迎了上去：“怎麼了這是？”
宇文明翊一把扯下大氅，隨手扔在榻上，臉色頓時鐵青。
“耶利家族！”他一字一句道，聲音裡壓著火氣，“本宮派人去了三次，你猜他們怎麼說？”
蘇琅嬛挑眉：“怎麼說？”
宇文明翊冷笑一聲：“他們說——‘兩國交戰，必有傷亡。我兄長戰死沙場，是他技不如人，我們認了。但要我們歸順殺兄仇人，絕無可能！’”
他頓了頓，怒火更盛：“那個耶利赫！當時是什麼情形？是他拔刀要殺你，你才反擊的！難不成隻準他殺你，不準你殺他？”
蘇琅嬛輕輕歎了口氣。
得嘞！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那日在壽宴上擊殺耶利赫，是情勢所迫，不得不為。可她也知道，這一劍斬下去，斬斷的不僅是耶利赫的性命。
“他們還說什麼？”她輕聲問。
宇文明翊走到案前，倒了一杯茶，一飲而儘，重重放下茶杯。
“說什麼？說得可多了！”他的聲音裡滿是譏諷，“他們說，他們耶利家族世代鎮守西夏北境，滿門忠烈，從不向仇人低頭。他們說，寧可戰死，絕不投降。他們還說——”
他頓了頓，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們若執意念著你殺那位耶利將軍的仇恨，本宮不介意將他們滿門抄斬！”
蘇琅嬛挑眉，這小子身形愈發健壯偉岸，龍氣愈盛，演技也是見長了。
她忍不住打趣道：“明翊，你能耐了！你既然來我這裡說這些，便是與我商量主意，何必拐彎抹角呢？！”
宇文明翊看著她，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卻依舊餘怒未消。“我是氣不過，多說幾句罷了。”
蘇琅嬛轉過身，看著他眼中的怒火，看著他眉宇間的疲憊，看著他因為連日處理朝政而微微泛青的眼眶，禁不住心疼。
“我早就派人去做了說客。”
宇文明翊愣住了。“什麼？”
蘇琅嬛抬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你當我這些日子隻是在看名冊、遣散後宮？”她輕聲道，“耶利家族的事，我早就料到了。所以三日前，我已經派了人去耶利家。”
宇文明翊眼睛一亮：“誰？”
蘇琅嬛微微一笑：“耶利都蘭。”
宇文明翊怔住了。
“耶利都蘭？那個冷宮皇後？這不等於縱虎歸山麼？”
“她也正是拓跋安安的生母，被我殺死的那個武將的妹妹。她在冷宮待了十年，卻比外麵那些養尊處優的妃嬪活得都清醒。”
蘇琅嬛素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萬一有變，殺也來得及。
“耶利家族是她的母家，她的兄長雖然死了，可她的父母還在，她的侄子侄女還在。她比誰都希望耶利家族能活下去。”
宇文明翊看著她，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你為何如此相信她？她不過與你見了一麵，你這是豪賭！”
“我五歲那年，在你長劍下討活路，也是豪賭，且比這賭注還大呢！”蘇琅嬛坐在他懷裡，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寵溺地點在他的鼻尖上，“現在可見，我眼光還是不錯的。”
“這可不一樣！”宇文明翊嗔怪，“她萬一騙你呢？”
“如果我是她，在冷宮待十年怕是早就瘋了。她卻能在聽到兄長被殺、女兒被囚的消息後，還能保持那樣的冷靜，絕非一般人。”蘇琅嬛感慨一歎，歪頭靠在他肩上，“明翊，那樣的女子，心智堅韌，分得清是非對錯，也看的清天下大勢。”
宇文明翊忽然笑了。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驚喜，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寵溺。
“嬛兒，”他輕聲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麼？”
宇文明翊沒有回答，隻是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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