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英聞聲，虛晃一招，跳出圈外，氣息微喘，看向玄奘的眼神滿是驚疑，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拿不下一個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苦行僧！
玄奘也停下了動作，雙掌重新合十，氣息平穩如常，仿佛剛才隻是散了個步。
“阿彌陀佛，女施主好功夫，貧僧佩服。”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柳葉從大石頭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點心屑，走到兩人中間，隔開他們。
“大師好身手，真是深藏不露，難怪能孤身穿越流沙雪山，佩服。”
這話也是真心話了。
玄奘微微欠身。
“微末伎倆，隻為護法護身，不得已而為之，讓施主見笑。”
柳葉揉了揉眉心，看著玄奘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執著得令人頭疼的眼睛，知道今天這事兒躲不過去了。
這和尚為了舍利，能追到天涯海角。
賀蘭英哼了一聲，走到柳葉原來的大石頭旁坐下，抓起酒壺灌了一大口，眼睛還是警惕地盯著玄奘，心裡嘀咕。
這和尚看著瘦巴巴，手底下真硬！
玄奘也不客氣，走到柳葉指的石頭邊，撩起僧袍下擺，盤膝坐下，姿勢端正，腰背挺直。
柳葉也坐回自己那塊大石頭上，三個人在震耳欲聾的瀑布轟鳴聲中，形成了一個有些怪異的三角。
水汽撲麵而來，帶來陣陣涼意。
“大師。”
柳葉開門見山，也不廢話。
“你一直追著我要舍利，無非是覺得它該回佛塔，受萬人香火供奉，對吧？”
玄奘點頭，目光灼灼。
“阿彌陀佛，佛祖舍利，乃佛門聖物，承載無上佛法真意，更是萬千信眾信仰所係，供奉於佛塔，方能澤被蒼生，指引迷途。”
柳葉笑了笑，那笑容在玄奘看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澤被蒼生？指引迷途？”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身邊的草莖。
“你走過萬裡路，見過西域諸國，也見過天竺佛國。”
“你說說，那些地方的老百姓，光靠念經拜佛，能吃飽飯嗎？能不受人欺負嗎？”
玄奘默然片刻，合十道：“佛法廣大，普度眾生，自有其無上妙用，信仰能安人心，啟智慧，導人向善。”
“安人心，好啊。”
柳葉點點頭，話鋒卻一轉。
“可安了人心之後呢？”
“人心安了，還得吃飯穿衣，還得過日子。”
“大師您一路西行，化緣艱難的時候，肚子餓不餓？”
“遇到馬賊劫匪，怕不怕？”
“佛祖可曾顯靈給您變出一碗飯來？”
“可曾降下雷霆，劈死那些賊人？”
玄奘平靜地看著柳葉。
“貧僧所求，乃是佛法真諦，普度之道，身外之饑寒，皮肉之苦痛，皆是修行路上的磨礪，不足掛齒。”
“好一個不足掛齒！”
柳葉拍了下大腿，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大師境界高，我柳葉是個俗人，我就關心點俗事。”
“你說，要是有一個地方，老百姓日子過得苦哈哈，連飯都吃不上，你光帶著舍利子去，在那兒蓋座金碧輝煌的佛塔，天天領著他們念經，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玄奘眉頭微蹙。
“佛法導人向善，勤勉勞作，自有福報。”
他覺得柳葉在偷換概念。
柳葉卻擺擺手，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知道東南邊，那些海島上，還有更南邊那些地方嗎？”
“那邊地方大著呢，現在有的地方還跟野林子差不多。”
“王玄策那小子把海圖帶回去了，陛下也看了。”
他看著玄奘，眼神深邃。
“你覺得，朝廷會讓那麼大片的無主之地，或者那些還拿著石頭棍棒的小部族，就那麼放著？”
玄奘沒說話，他知道柳葉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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