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原那高聳、厚重、表麵呈現奇異均勻灰色的巨大圍牆,在初冬的陽光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光澤。當孫思邈在秦楊和針頭劉的引領下,穿過那扇厚重的、帶有複雜金屬結構的門扉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多識廣的老神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圍牆之內,是另一個世界。
一排排整齊劃一的“房屋”拔地而起,其形製與他熟悉的任何唐朝建築都截然不同。它們方正、高聳,牆壁同樣呈現那種奇怪的灰色,屋頂則是平整的斜麵,覆蓋著暗色的、似瓦非瓦的材料。街道寬闊筆直,地麵堅硬平整,非土非石,亦非磚砌,是一種渾然一體的灰白色材質。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有燃燒木柴的煙火氣,有蒸煮食物的香氣,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金屬和礦石的味道,以及一種若有似無、帶著些微刺激性的氣味(酒精或簡易化學製劑)。
更遠處,可見巨大的煙囪矗立,正冒著淡淡的青煙。一些穿著統一、深色短打服飾(類似唐裝但更簡潔利落)的秦族人,正推著裝有奇怪輪子的木製或鐵製小車,在寬闊的道路上快速穿行,秩序井然,步履匆匆。整個區域充滿了高效、有序卻又與外界格格不入的奇特氛圍。
“孫道長,這邊請。”秦楊的聲音將孫思邈從震撼中拉回。他引著孫思邈走向核心區域的一棟同樣方正、卻顯得更大一些的建築。
剛踏入大門,便見秦哲已帶著幾位核心成員(包括幾位同樣氣勢彪悍的紅棍)迎了上來。秦哲今日穿著一身改良過的深色勁裝,雖然努力遮掩,但頸側的龍紋依舊若隱若現。他臉上帶著少有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孫神醫!久仰大名!一路辛苦了!”秦哲抱拳,聲音洪亮,姿態放得很低,“歡迎來到龍首原!我二弟秦楊,想必已將我們秦族的困境和懇請告知神醫了?”
孫思邈收斂心神,稽首還禮,目光清澈而平和:“秦龍頭客氣。老道山野之人,當不起‘神醫’二字。秦二爺確實已將貴族的困境和相邀之意說明。隻是……”他頓了頓,眼中帶著深深的探究,“老道心中確有疑問。貴族避世而居,與世隔絕,又是從何處得知老道這點微末之名?更如何得知老道隱居終南山?這尋蹤覓跡之能,實在匪夷所思。”
秦哲聞言,哈哈一笑,笑容坦蕩卻帶著幾分神秘:“孫道長不必疑慮。我秦族避世日久,雖不通世事,但族中傳承,對星象推演、天機玄理略有涉獵。推演得知關中之地,終南隱聖,仁心濟世,醫術通玄,當世無雙。故遣我二弟不辭辛勞,入山相請。此乃天機牽引,非人力可查也。”他將一切歸咎於玄之又玄的“推演之術”,巧妙避開了具體信息源的追問。
孫思邈眉頭微蹙,顯然對這解釋並不完全信服,但秦哲態度誠懇,言語間又將他捧得極高,倒也不好深究。他環顧這奇特的大廳,目光掃過那些簡潔卻堅固的桌椅,以及牆壁上懸掛的一些他看不懂的、帶有刻度和符號的圖表,緩緩道:“秦龍頭相邀之意,老道心領。然老道誌在懸壺濟世,行走四方,解萬民疾苦。此間雖好,終非老道久居之地。過兩日,確需下山……”
“孫道長!”秦哲打斷他,語氣陡然變得極為嚴肅,眼神銳利如刀,直視孫思邈,“您心懷天下,懸壺濟世,秦哲萬分敬佩!但您想過沒有,天下何其大?病患何其多?僅憑您一人之力,一雙腳,一雙手,縱使您醫術通天,又能救下幾人?十年?百年?您救得過來嗎?”
孫思邈身形微震,秦哲的話直指他內心深處最大的無力感。他沉默不語。
秦哲踏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您窮儘一生鑽研醫術,積累的經驗、發現的良方、總結的理論,難道就甘心讓它隨著您百年之後,埋入黃土?或者,您隻願收一兩個親傳弟子,將您畢生心血藏於深山,待後世有緣人才能窺得一二?您不想讓它發揚光大,惠及萬代嗎?您難道真願意看著您的心血,因為後繼無人而湮滅?或者……隻成為少數人珍藏的秘技,不肯示人,最終帶進棺材?”
“藏私”與“帶進棺材”這兩個詞,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孫思邈心上。他一生淡泊名利,卻最重醫道傳承,最怕的就是自己所學不能惠及後人。秦哲的話,戳中了他最深沉的憂慮。
“秦龍頭此言……”孫思邈的聲音有些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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