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在屋脊上,彙成一道細細的水線,順著瓦楞往下淌,在簷角聚成一串水珠,懸了一會兒,啪嗒一聲砸在廊橋的木欄上。
沈珩背著手,沿著廊橋慢慢地走著。
外頭的雨幕灰蒙蒙的,把整個大明宮都罩了進去,遠處殿閣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洇開的墨畫。
沈珩停下腳步,趴在欄杆上,下巴抵著手背,盯著廊橋底下那一窪積水。
雨點落進去,蕩開一圈圈漣漪,將映在水麵上的天空攪得稀碎。
他其實有很多事情要做。
太爺爺請的那幾位先生,各自排了課表,從卯時到申時,把一天切割成整整齊齊的幾塊。
這塊屬於陸垣,那塊屬於杜升…
可沈珩一堂課都不想聽,不是懶,而是不感興趣。
心不定…
沈珩覺得杜先生這三個字說得太對了,他的心早就不在大明宮了,跟著那個不講義氣的臭老頭,一路往南,不知飄到了哪裡去。
“殿下。”
一位內侍從廊橋儘頭小跑過來,尖細的嗓音打斷了沈珩的遐想,“陸仆射進宮了,娘娘請您去含涼殿。”
“外曾祖?”沈珩嘟囔了一句。
這位老人家平日裡忙得很,不是在崇政殿批公文,就是在禦書房跟太爺爺議事,難得進大明宮一趟。
他一來,那些先生們就得靠邊站。
沈珩忽然覺得今天的雨也沒那麼煩人了,很涼爽嘛!
含涼殿在太液池西側,殿前種著一片金桂,花期剛過,枝頭還掛著幾簇枯萎的花瓣,被雨水泡得發黑。
沈珩邁過門檻的時候,將鞋底的泥在門墊上蹭了蹭,然後規規矩矩地走到堂中,彎腰,撅屁股,雙手疊在額前,行了個大禮。
“見過外曾祖。”
陸觀潮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服,腰係金魚袋,顯然剛從太極宮出來。
陸知鳶坐在主位,一身鵝黃色的宮裝,發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搖,端的是一副貴妃氣派。
她伸手把沈珩拽到身邊,捏了捏兒子的臉蛋,炫耀道:“爺爺,您看看珩兒,是不是又長高了?”
陸觀潮的目光在沈珩身上停了一瞬,“高了,也壯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聽說珩兒近日在讀書?”
“讀了!”沈珩挺起胸脯,乖巧笑道:“陸先生講了《禮記》,杜先生講了《文心雕龍》。”
語氣裡藏著一種“我很用功,你快誇我”的期待。
陸觀潮撫須而笑,“不錯,能讀進去便是好的。”
陸氏乃書香門第,家中子侄各個修文,他原本最擔心的就是沈珩,畢竟這孩子有個不著調的爹…
如今看來,下梁沒歪。
“待年歲再長些,便可去國子監,跟著博士們正經受教…”
“不去!”沈珩的笑容瞬間消失。
陸知鳶眉頭一擰,“珩兒?”
沈珩梗著脖子,“我不去國子監。”
陸知鳶板起臉,“沈氏子弟,大多都要去國子監,就連歧陽城的旁支,到了年紀也一樣要去的。”
陸觀潮心臟漏跳一拍,不過很快調整好了狀態。
沈舟當年便不願入國子監就讀,還縱火燒了書庫,珩兒大概是受了他的影響…
陸觀潮耐心道:“國子監乃蒼梧文脈正統,又有幾大世家加入,底蘊深厚…”
沈珩沒有反駁,眼珠轉了一圈,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娘,外曾祖,這些天我讀了《禮記》的‘曲禮’上下,學了《文心雕龍》的‘原道’‘征聖’‘宗經’三篇,還背了《詩經》裡的‘國風’。”
談判要義,得先證明自己有籌碼。
沈珩繼續道:“陸先生說我‘心存戒懼,不敢怠慢’,杜先生說我‘天資聰穎,可堪造就’。”
他將陸垣和杜升的原話搬出來,一字不差,連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陸觀潮輕笑出聲,“好好好,珩兒果然是個聰慧的孩子。”
沈珩趁熱打鐵,雙手抱拳,往前一遞,“外曾祖既覺得孫兒不錯,那孫兒想要個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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