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會議室裡那層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聲望去,聚焦在那個角落。
是林舟。
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透明人,被孫主任帶來當背景板的小科員。
他居然站起來了?他居然要向李副省長“請教”?
孫向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拉林舟的衣角,讓他坐下,別再火上澆油。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卻僵在了空中。他看到了林舟的側臉,平靜,沉穩,沒有絲毫的慌亂,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會議桌主位的方向,仿佛眼前這場滔天巨浪,不過是茶杯裡的漣漪。
瘋了,這小子一定是瘋了!
李副省長正享受著掌控全場的快感,冷不防被這麼打斷,眉頭微微一皺。他看向林舟,眼神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悅,就像一頭雄獅被打擾了進食。
但他涵養極好,並未發作,反而嘴角掛起一抹淡笑,顯得格外大度:“哦?是發改委的小同誌啊。年輕人有疑問,是好事,說明肯動腦子。說吧,有什麼問題?”
他的語氣,像是在包容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坐在他下首的幾位廳局長,甚至有人發出了微不可聞的輕笑。在他們看來,這無異於螳臂當車,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難道還想挑戰一位副省長的權威不成?
林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或輕蔑或看好戲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鏡,對著話筒,聲音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李省長,首先,我非常欽佩您和您的團隊,能如此高效地拿出D方案這樣一份看似周全的報告。我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數據層麵。”
他先遞上了一頂高帽,讓人挑不出禮數上的毛病。
“請講。”李副省長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D方案中提到,為了規避風險,將C方案中對關鍵原材料錫礦未來半年的價格預測,修正為更穩妥的三個月。這一點,我個人非常讚同,求真務實,是做項目的基礎。”
聽到這話,李副省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孫向東的心卻沉到了穀底,這小子,是在投降嗎?
然而,林舟的下一句話,卻讓李副省長臉上的笑容,開始凝固。
“隻是,我在D方案的成本測算附件裡,發現了一個關鍵的變量——‘馬六甲海峽航運附加稅率’。報告以此為基礎,計算出了未來三個月的航運成本。我的問題是,李省長,您和您的團隊,是否知道,這項稅率,在上個季度的東盟航運聯合會議上,就已經被正式廢除了?”
“什麼?”
李副省長還沒反應過來,他身旁一位交通廳出身的副秘書長,已經失聲叫了出來。
會議室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廢除了?
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不是觀點之爭,不是預測分歧,這是一個非黑即白的事實!如果這個核心變量是錯的,那整個成本測算,就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
李副省長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站著的秘書錢正明。錢正明也是一臉錯愕,嘴巴微張,顯然對這個情況一無所知。
林舟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平靜的聲音繼續響起,像最精準的連點射擊:
“根據東盟與我國最新的RCEP補充協議,相關航運成本已改為與離岸價格掛鉤的動態保險費率。如果按照D方案引用的舊稅率計算,項目啟動不出三個月,僅在原材料運輸這一項上,成本就會超支至少三十億。這不是風險,這是確定的虧損。”
“轟——”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像有顆炸雷炸開了。
三十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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